人间至味是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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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继才(沈阳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我的老家在东北农村。小时候,大酱缸是家中的一件重要物品。自酱块切碎下缸后,家人便日日看护着它。那年月,穷人家可以常年无肉,却不可以一顿无酱。每年旧酱吃完、新酱尚未酿成时,是全家最难熬的日子。端起饭碗,像缺了一个老朋友似的,难以下筷。
  腊月,家家户户都会把黄豆煮熟或蒸熟,直至酥烂,然后揉成长方体的酱块。此时天寒地冻,空气干燥,有利于黄豆发酵、晾晒,不易滋生细菌。
  等到春天,将风干的酱块取出,刷掉表面的菌毛和灰尘,把酱块打碎,掰成小块,放入洗刷干净的酱缸中,加入足量的盐水,充分搅拌。此后,酱缸会被放在院中阳光充足的地方,进入为期数月的晒酱阶段,进行第二次发酵。每天早晨需要打开缸盖晒太阳,夜晚需要打耙。干这活儿的最先是母亲,后来大嫂接替,有时我也会鼓捣几下。搅拌后要盖上纱布防尘防虫,有时还要盖上一个盖儿防雨。这盖儿用芦苇编织而成,上尖下圆,像农民戴的大草帽。
  经过日日夜夜的晾晒和发酵,酱色逐渐由浅变深,开始出现酱香,待到盛夏时节才算酿成。这时的酱香含蓄、咸淡适口,吃起来略感黏稠,滑进肚里,暖了肠胃,润了心田,可谓人间至味。
  到了秋天,大酱逐渐下沉,表面浮出一层黝黑的、带油花的液体,富有光泽,酱香浓郁,这便是酱油,或可曰“此油只应农家有,城市能得几回闻”。当然,随着农村人口大量进城,酿豆酱的技艺也被带进了城市。然而城里多用小缸酿制,很难浮出酱油来。我自十五岁离开农村,再也没吃到那么好的酱油。
  旧社会,我家很穷,吃饭常常断顿,只好以瓜菜当饭。这时,大酱对我们来说就十分重要了。冬春季节,没有鲜菜,白菜、酸菜也吃完了,就煮黄菜(一种干白菜)、蒸萝卜,吃起来都需要蘸酱。实在没什么菜了,只好用筷子蘸酱就饭吃。到了夏秋季,情况就好多了。大嫂切一块倭瓜,再摘几个茄子,挖几个土豆,放到饭锅里一煮,饭菜一齐熟。大酱拌倭瓜、茄子、土豆,再撕上一大把葱叶,甭提多下饭了!
  大酱还是腌制其他咸菜的原料。每年秋末,我都会去罢园的香瓜地或黄瓜地摘小瓜,回来煮熟后掏出籽儿,晒干后,用纱布包上放在酱缸里,春节前后取出来吃。倘能滴几滴香油,更是美味。
  以瓜菜当饭的生活,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逐渐改变。然而大酱还是顿顿不离饭桌,仍是我们最亲近、最喜爱的食物。
  农村自制的大酱,早已超越了调味品的范畴,是深深嵌入乡土中国肌理的文化密码。它是家的味道,是乡愁的载体。一勺大酱,能瞬间唤醒对故土、灶台、亲人的全部情感记忆。它又沉淀着生命的哲学。好酱如老酒,越陈越香。它提醒我们,有些价值无法速成,需要沉淀和等待。品味大酱,便是在品味一种与时间有关的人生智慧。
  白天想着农村的大酱,晚上竟然梦到大酱,梦到酱油,还梦到用大酱腌制并滴了香油的小黄瓜。醒来,余香满口。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7日 15版)
                                                                                                                                [                             责编:王文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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