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动画电影《八仙!》在暑期档悄然突围,成了不少观众口中的“黑马”。
没有铺天盖地的顶配宣发,也没有流量明星的加持,它靠着对传统神话颠覆性的改编,硬是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随着热度的攀升,口碑却呈现出一种有趣的撕裂感。喜欢的观众赞叹剧情反转精妙、笑料密集;不喜欢的则批评其无理取闹,不过是冷饭热炒。
但如果你仔细倾听双方的争论,会发现一个被忽视的核心矛盾:大家吵得不可开交,其实是因为他们脑海中的“八仙”,压根就不是同一拨人。
70后脑子里浮现的,是云雾缭绕里太上老君拂尘一甩的画面;80后第一反应是马景涛演的吕洞宾和白牡丹三生三世的虐恋;90后可能记着韩湘子和龙女艳彩的悲情故事。
同样的八仙,每个人记忆里的版本完全不同。
这正是“八仙”这个文化符号最迷人的地方。与《西游记》或《封神演义》不同,八仙的故事从未有过一个绝对权威的“定本”。它不是某位文豪闭门造车的产物,而是千百年来,由无数说书人、戏曲家和普通百姓共同拼贴、重塑而成的集体记忆。
1985年,香港亚视和山东电视台合拍《八仙过海》
每个人都知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但若细问这八人究竟是谁、有何渊源,大多数人恐怕只能说出两三个名字。
这种模糊性,恰恰为现代创作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01
事实上,“八仙”这个组合的形成,经历了一场长达千年的“选秀”。
“八仙”这个词最早出现在东汉的《汉武内传》里,但那时候它只是一个对山林得道散仙的泛称,就像我们今天说“各位大神”一样,没有具体指哪八个人。
真正的八仙故事,一开始是散的。唐代的时候,民间开始流传各路仙人的独立传说:张果老倒骑毛驴、吕洞宾黄粱一梦、蓝采和踏歌而行……这些故事各自为政,谁也不挨着谁。北宋李昉编《太平广记》的时候,把张果、蓝采和、何二娘这些散仙的故事收录进去,但书里从来没把他们凑成一个组合。
1985年,香港亚视和山东电视台合拍《八仙过海》
八仙第一次集体亮相,已经是元代了。
元杂剧《争玉板八仙过海》里,八位仙人受邀去蓬莱赏牡丹,回程时铁拐李提议不坐船,每人用自己的法宝渡海——这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雏形。但即便到了元代,八仙的具体人选也没定下来,有的版本里有徐神翁,有的版本里是风僧寿,来来去去换了好几拨人。
一直到明代,吴元泰写了《八仙出处东游记传》,才正式把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这八个人固定下来。
中间隔了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里,没有一个官方作者,没有一部权威原著,全靠民间百姓口口相传、添砖加瓦。
说书人觉得吕洞宾不够风流,便添几笔儿女情长;百姓觉得曹国舅形象单薄,便编一段点石成金的寓言。八仙的形象,就在这样的集体创作中越来越丰满。
这也是为什么“八仙”这个IP天然适合改编。
它从诞生之日起,就不是某一个人的私有财产,而是属于所有人的公共文化记忆。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的时代出发,解读出不一样的八仙。
过去几十年,八仙题材虽然也有过一些影视改编尝试,但整体开发程度远不及西游、封神这些IP。其中知名度最高的,是1998年新加坡与中国合拍的电视剧《东游记》。导演牟正洋在采访中提到,他最初接触八仙的故事,正是在《东游记》里。
1998年,新加坡和中国合拍的《东游记》
作为民间文学,“八仙”的传说经历了唐、宋、元、明四个朝代,由底层百姓共同参与塑造而成。
他们是中国神话体系里极为稀有的“凡人团体”,分别代表“男女老少贫富贵贱”,几乎囊括了社会各个阶层。
比如,铁拐李是身有残疾的跛足,象征“乞丐得道”;蓝采和也是赤脚行乞的流浪汉;韩湘子是文人的代表;张果老是年迈的老者;而唯一的女性形象何仙姑,是在明代才加入的。
这种构成方式,反映的是不同时代、不同社会阶层对“成仙”的想象。
永乐宫纯阳殿壁画《八仙过海》(局部) 来源/永乐宫壁画保护研究院
02
那么,回到那个看似简单却常被忽略的问题: 八仙为什么要过海?
“八仙过海”是八仙最脍炙人口的故事之一,但故事并没有一个固定的范本,而是由历代戏剧作家、民间创作者自由发挥后,再整合定型的。这就使得“八仙”要“过海”的原因,变得众说纷纭。
比如在《礼节传簿》所记的《八仙过海》中,八仙过海是为了赴王母寿宴;而《争玉板八仙过沧海》里,则是八仙在参加完蓬莱山白云仙长的赏牡丹宴后,各自施展法力,过东海回西池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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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元泰的小说整合了这两个版本,变成了八仙在参加完王母蟠桃宴后,乘兴施法东游大海。
面对浩瀚无垠的大海,吕洞宾提议各显神通,以各自的宝物作为渡海工具。于是八位仙人纷纷亮出法宝,开始了过海之旅。
可就在八仙过海时,他们的行为惊动了东海龙王,龙王派虾兵蟹将出海查探,得知是八仙在兴风作浪。龙王恼羞成怒,率兵出来干涉,并下令虾兵蟹将抢走蓝采和。
众仙见状大怒,与东海龙王及其虾兵蟹将在海里展开一场恶战。最终,八仙连斩东海龙王两个龙子,吓得虾兵蟹将纷纷败退。
四海龙王见状,联合起来催动三江五湖四海之水,掀起惊天巨浪,企图制服众仙。但曹国舅的白云板天生具有避水神力,他怀抱云板在前开路,众仙紧跟其后,任凭巨浪排山倒海,却奈何不了他们。
就在双方即将再次开战之际,南海观音从此处经过(也有说法是专门来调停),喝住双方出面制止。观音调解后,东海龙王放出蓝采和。八仙拜别观音,各自持着宝物乘风破浪、遨游而去。
从此,“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故事便如野火燎原般流传开来。
03
他们过的是什么海?
故事的发生地,定格在蓬莱仙岛,也就是今天的山东烟台蓬莱区。这里濒临黄、渤二海,地理位置独特。
蓬莱八仙过海景区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方士们就因这里频繁出现的海市蜃楼与平流雾奇观,以“蓬莱”之名让此地名声大噪。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白居易笔下的这份朦胧美感,并非 纯粹的文学想象,而是有着坚实的科学底色。
蓬莱所在的渤海海峡,在春夏之交时,陆地升温快,而海水依然寒冷。这种温差导致海面附近极易形成“下冷上暖”的逆温层。光线在密度不同的空气层中发生折射,将远处岛屿、楼宇的影像抬升、悬浮甚至变形,形成了以“上现蜃景”为主的海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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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在农历每月的望月(十五)和朔月(初一)前后,大潮涌动,将底层的冷海水卷至表面,进一步强化了逆温层效应。再加上胶东半岛北面美丽的长山列岛作为景物来源,使得蓬莱成为海市蜃楼的高发区。
一旦奇观出现,云雾缭绕间,真如“蓬莱仙山、仙岛”的入口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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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所过的“东海”,在中国神话体系中地位极高,几乎等同于“仙境”的代名词。
哪吒闹海,闹的是东海;精卫填海,填的是东海;孙悟空去龙宫抢金箍棒,抢的也是东海;就连麻姑娘娘口中“沧海桑田”的巨变,指的依然是东海。
典籍中提到的众多“仙山福地”,大多也漂浮在这片浩瀚的东海之上。
可以说,东海不仅是一片水域,更是中国古人想象力驰骋的核心舞台。
图/视觉中国
04
从《西游记》到《封神演义》,从《白蛇传》到《八仙过海》,中国的古典神话IP这几年正在经历一轮集体复兴。
但说实话,我们目前挖掘出来的,还只是冰山一角。
中国的神话体系究竟有多庞大?
上古神话里有盘古开天、女娲补天、后羿射日的宏大叙事;道教仙话里有三清四御、十洲三岛的严密架构;民间传说里有牛郎织女、孟姜女、梁祝的凄美爱情;志怪典籍里更有《山海经》《搜神记》中那些光怪陆离的奇珍异兽……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座取之不尽的素材宝库。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八仙,一代人也自然会有一代人的西游、一代人的封神、一代人的白蛇。
当传统的神话遇上当代的科技加持,当古老的英雄传奇被赋予更精彩的现代叙事手法,它们便能跨越时间的鸿沟,重新击中当下观众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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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八仙为什么要过海?
表面上看,是为了赴宴、是为了显神通、是为了和龙王斗法。
但往深了想,他们过海,其实是为了告诉我们一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法宝”,每个人都有自己渡海的方式。铁拐李拄着拐杖也能过海,何仙姑踩着荷叶也能过海,曹国舅抱着云板也能过海。八个人,八种活法,八种姿态,最终都抵达了彼岸。
这不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故事吗?在所有人都焦虑、都内卷、都在寻找标准答案的时候,八仙的故事告诉我们: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各显神通。
所以,八仙不是非要过海,而是非要过给我们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