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行李箱,我站在成田机场到达大厅。
十五年了。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LINE消息:“奈奈,到了吗?爸爸在出口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日语,周围的指示牌、广告、人们的说话声,密密麻麻地涌过来。我攥紧了行李箱拉杆,手心有点出汗。
“奈奈!”
爸爸站在接机人群里,朝我挥手。他头发白了很多,背也微微驼了。我快步走过去,他接过我的行李箱,打量了我一下。
“瘦了。”他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开上高速,窗外是熟悉的风景,又陌生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街道干净得过分,连路边的垃圾桶都像是被尺子量过位置。
“在中国待了这么久,日语还会说吗?”爸爸从后视镜里看我。
“当然会。”
“那就好。你妈给你安排好了,后天去相亲。”
我猛地转头看他:“相亲?”
“对方是山田家的儿子,在银行工作,很稳定。你也三十四了,不能再拖了。”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路,路边的樱花树光秃秃的,再过两个月才会开花。我盯着那些枯枝,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成都的街道,路边全是火锅店和串串香,空气里飘着花椒味,闹哄哄的,乱糟糟的,可人走在里面,是暖的。
“到家了。”爸爸停下车。
我抬头看那栋两层小楼,和我十五年前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门口的植物修剪得整整齐齐,信箱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妈妈站在门口,穿着素色连衣裙,头发染得一丝不苟。她看到我,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克制而克制的表情。
“回来了。”她说。
“嗯。”
我跟着她进屋,脱鞋,把鞋子摆进鞋柜里规定的位置。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味增汤味道,茶几上摆好了茶具,三个杯子,间距相等。
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我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先洗澡吧。”妈妈说,“坐了那么久飞机,身上都是味道。”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向浴室。
浴室里的洗发水、沐浴露,全是无香型的。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我盯着墙上那些瓶瓶罐罐,脑子里想起的是自己在成都的浴室——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味道的沐浴露,草莓味的、牛奶味的,还有一瓶从淘宝买的栀子花香。
我闭上眼睛。
十五年了。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我摸出手机,打开微信。
朋友圈里,成都的朋友们在吃火锅,照片里红油翻滚,热气腾腾。有人在评论区吵架,两个人为了一盘毛肚该涮几秒吵了二十几条。
我笑了一下。
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妈妈敲门叫我起床。
“七点了,该吃早饭了。”
我艰难地爬起来,走出房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米饭、烤鱼、味增汤、纳豆、腌菜,一人一份,分毫不差。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今天去拜访一下邻居们。”妈妈说,“你这么久没回来,大家都很关心你。”
“关心?”我夹起一块烤鱼。
“当然关心。左邻右舍都问了好多次了。”
我没说话。
吃完早饭,我跟着妈妈挨家挨户去拜访。开门的每一位太太,都穿着素净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和而克制。
“哎呀,奈奈回来了?在中国待了那么久,辛苦了吧?”
“回来了就好,还是日本好。”
“是啊,中国那边……听说不太安全吧?”
我拿着伴手礼,一遍遍鞠躬,一遍遍说“谢谢您关心”。
鞠到第五家的时候,我的腰开始酸了。
我站在佐藤太太家门口,看着她院子里修剪成圆形的灌木,突然想起成都楼下那棵歪脖子树。那棵树被王大爷用绳子绑着,说是要“矫正”,结果绑了三年,树还是歪的。
王大爷每次路过,都要骂一句:“狗日的,倔得很。”
我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奈奈?”妈妈在旁边低声叫我,“鞠躬。”
我回过神来,赶紧鞠躬。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妈妈开始准备午饭。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得像节拍器。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群里在聊什么?聊老张家的串串店,说他家最近换了辣椒,味道不对了。一群人在那儿分析,是不是老张为了省钱,买了便宜的辣椒。
二十七条消息。
全是关于辣椒的。
我看着那些消息,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下午,妈妈让我陪她去超市。
超市里,所有人都推着购物车,沿着地上的箭头走。蔬菜区,每颗白菜都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贴着标签,产地、日期、重量,精确到克。
妈妈拿起一颗白菜,翻来覆去地看,检查标签。
“这颗日期是昨天的。”她放下,拿起另一颗。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蔬菜,脑子里的画面是成都的菜市场。
闹哄哄的,到处都是吆喝声。卖菜的大妈扯着嗓子喊:“妹子,今天的白菜好得很,拿两颗嘛!”然后不由分说,往你袋子里塞一把葱。
“送你的,不要钱。”
“哎呀,你每次都送,我都不好意思了。”
“客气啥子嘛,下次还来照顾生意!”
那种闹哄哄的嘈杂,那种不由分说的热情,那种人与人之间没有距离的亲近。
“奈奈?”妈妈在叫我,“发什么呆?走了。”
“哦。”
晚上,爸爸下班回来。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妈妈做了天妇罗、煮物、味增汤。每一样都精致得像杂志上的图片。
“明天下午两点,去相亲。”妈妈说,“我给你准备好了衣服,在衣柜里。”
我放下筷子。
“妈,我不想相亲。”
“你都三十四了。”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再不结婚,以后怎么办?”
“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一个人?”妈妈终于抬起头看我,“你在中国的十五年,就是一个人过的吧?瘦成什么样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在中国有朋友,有同事,有邻居,有楼下卖煎饼的大姐,有巷子里修鞋的老陈,有每天一起跳广场舞的小杨——但我看到妈妈的眼神,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了。
“我知道了。”我说。
吃完饭,我洗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响,我盯着那些盘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到房间,我打开衣柜。妈妈准备的衣服挂在那里,一件米色连衣裙,一双浅口皮鞋。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件衣服。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群里的消息。
“奈奈,你啥时候回来啊?老张说等你回来吃火锅,他请客!”
“对呀对呀,好久没见你了!”
“你走了,楼下那只流浪猫都没人喂了,天天蹲在你门口叫。”
我看着那些消息,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我赶紧擦了擦,打字回复:“我才走两天,你们就想我了?”
群里立刻炸了。
“两天?我感觉都过了两年了!”
“没有你,我们吃火锅都没意思!”
“赶紧回来!再不回来,我们组团去日本找你!”
我盯着屏幕,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的。
第三天,下午一点。
妈妈敲开我的房门:“该准备准备了。”
我换上那条白色连衣裙,穿上蕾丝边的袜子,穿上那双皮鞋。站在镜子前,我看了一眼。
素净,得体,端庄。
和周围的一切一样。
我走出房间,妈妈打量了我一下,点了点头。
“走吧。”
相亲的地方在一家高级酒店的咖啡厅。我们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和服的妇人,应该是他母亲。
“您好。”我鞠躬。
“您好。”他微微点头。
四个人坐下,点了咖啡。咖啡端上来,杯子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奈奈小姐在中国待了十五年?”对方母亲先开口,笑容温和。
“是的。”
“为什么会去中国呢?”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笑容依然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审视。
“工作。”
“在中国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贸易公司做翻译。”
“哦。”她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现在回来了,打算做什么呢?”
“还在看。”
“奈奈的日语很好的。”妈妈在旁边接话,“她从小在日本长大,底子扎实。”
“那是自然。”对方母亲笑了笑,“不过在中国待了那么久,习惯吗?回来以后。”
“还好。”
“听说中国那边……”她顿了顿,“环境不太一样?”
“什么环境?”
“就是……生活方面。比如说,卫生?安全?”
我捏紧了咖啡杯。
“中国很好。”我说。
对方母亲的眉毛微微跳了一下。
“奈奈小姐很喜欢中国?”
“我在那里生活了十五年。”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是我的第二个家。”
气氛有点微妙地僵住了。
妈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奈奈的意思是,她很适应那边的生活。”妈妈笑着说,“不过既然回来了,肯定会好好在日本生活的。”
“当然。”对方母亲也笑了,端起咖啡杯,“毕竟日本才是家。”
我没再接话。
整场相亲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我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回答每一个问题,点头,说“是”,说“谢谢”。
结束后,我们站在门口告别。
“奈奈小姐,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对方微微鞠躬。
“我也是。”我鞠躬。
走出咖啡厅,妈妈的脸拉了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中国很好?”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妈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在那种场合,你说那种话,你知道对方会怎么想?”
“怎么想?”
“会觉得你很奇怪!”妈妈压低声音,“一个在日本长大的女孩,在中国待了十五年,回来以后说中国很好——你觉得人家会觉得你正常吗?”
我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妈妈的脸。
“妈。”我说,“我在中国待了十五年。”
“所以呢?”
“十五年。”我重复了一遍,“不是十五天,不是十五个月,是十五年。”
妈妈看着我。
“我在那边,有我自己的生活。我的朋友,我的工作,我喜欢的食物,我习惯的天气,我熟悉的一切——都在那边。”
“但你的家在这里。”
我看着妈妈的眼睛。
“妈。”我说,“我不知道了。”
妈妈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了。”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前走。妈妈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街道很安静,路人很少,偶尔有车经过。我沿着人行道一直走,走到一个公园。公园很干净,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长椅上一尘不染。
我坐在长椅上,掏出手机。
微信群里,朋友们在发照片。
老张家的火锅,红油翻滚,毛肚、鸭肠、黄喉摆了一桌子。小杨举着一杯啤酒,脸喝得通红。
“奈奈,你啥时候回来?这顿给你留着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屏幕上。
第四天。
早上起床,妈妈没和我说话。爸爸在餐桌上看报纸,看到我出来,放下报纸。
“奈奈,今天陪爸爸去趟银行吧。”
“好。”
银行在大楼里,走进去要经过两道门。里面很安静,所有人都在排队,间距相等。工作人员穿着制服,笑容标准,声音温柔。
爸爸去办业务,我坐在等候区。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哭声在安静的银行里显得格外刺耳。
年轻妈妈一脸紧张,不停地哄,但婴儿就是哭个不停。
旁边有人投来目光,不是责备,但也不是关切,是一种客气的、有距离的、不说出口的“希望你能处理好”的提醒。
年轻妈妈的脸涨红了,站起来,抱着婴儿快步走出银行。
我看着她走出去,透过玻璃门,看到她站在门口,抱着孩子,一边哄一边抹眼泪。
我想起成都。
有一次我在银行排队,旁边一个大姐抱着孩子,孩子哭了,大姐直接撩起衣服喂奶,旁边的人该干嘛干嘛,没人多看一眼。银行保安还给她倒了杯水。
“大姐,不急,慢慢来。”保安说。
“谢谢谢谢。”大姐一边喂奶一边道谢。
然后旁边一个大爷开始逗孩子:“哟,吃得真香啊,长大肯定是个壮实的小伙子!”
所有人都笑了。
我看着玻璃门外那个年轻妈妈,她还在哄孩子,路人从她身边经过,没人多看她一眼。
我站起来,推开玻璃门,走到她身边。
“需要帮忙吗?”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我。
“不用不用,谢谢。”
“孩子是不是饿了?”
“可能是……”她的声音很小。
“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下?”
“不用了,我……”她看了一眼银行里面,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看着她。
“没事的。”我说,“孩子哭是正常的。”
她抬头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对不起。”她说,“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麻烦。”
她擦了擦眼泪,抱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然后我转身回到银行,坐在椅子上。
爸爸办完业务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奈奈?你怎么了?”
“没事。”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手在抖。
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搜索机票。
成都。
一张。
我盯着那个价格,盯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手机,把脸埋在枕头里。
第六天。
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妈妈的气消了一些,早上吃饭的时候,主动给我夹了一块鱼。
“奈奈,昨天的事,妈不说了。”她说,“但你要好好想想,你以后怎么办。”
“妈。”
“嗯?”
“我想回中国。”
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
妈妈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你说什么?”爸爸放下碗。
“我想回中国。”我又重复了一遍。
“你才回来几天?”爸爸的声音沉下来,“你现在说要回去?”
“爸,妈。”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我在中国十五年,那里有我的生活,我的朋友,我的一切。”
“你的家在这里!”妈妈的声音尖厉起来。
“妈,我十五岁离开日本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妈妈看着我。
“你说,奈奈,去了那边,要好好生活。”我说,“我好好生活了,妈。我在那边,真的好好生活了。”
妈妈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现在要抛下我们?”
“我没有抛下你们。”我说,“我只是……想回我自己的生活。”
“你的生活?”妈妈的声音发抖,“你的生活在这里,在日本,在这个家!”
我看着妈妈的脸。
“妈。”我说,“我在日本,待了五天。这五天,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这里,像一个客人。”
“胡说!”
“是真的。”我的声音很轻,“我走在街上,坐在家里,和邻居说话,去相亲——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叫‘奈奈’的日本女孩,一个离开十五年回来的女儿,一个应该得体、应该守规矩、应该符合所有人期待的人。”
我看着妈妈的眼睛。
“但那个不是我。”
“那你是谁?”妈妈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了。
“我是奈奈。”我说,“是在成都生活了十五年的奈奈。是喜欢吃火锅、喜欢逛菜市场、喜欢和朋友们在路边摊喝酒的奈奈。是楼下卖煎饼的大姐见了会喊‘小奈’的奈奈。”
眼泪从妈妈脸上掉下来。
“你变了。”
“是。”我说,“我变了。”
爸爸一直没说话,坐在那里,看着桌子。
“爸。”我转向他,“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爸爸的声音很低,“你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妈妈转头看着爸爸,“你明白什么?!”
“她不是小孩子了。”爸爸说,“她在那边十五年,不是十五天。我们以为她只是去留学,但她是在那里长大的。”
妈妈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站起来,走到妈妈身边,跪下来,抱住她。
“妈。”我说,“我不是不要你,不是不要这个家。我只是——我在那边,有我自己的生活。就像你在这里,有你的生活一样。”
妈妈哭得浑身发抖。
“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但我不能骗自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天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奈奈,你到底啥时候回来?我火锅底料都买好了,就等你了!”
我回复:“快了。”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
“真的。”
“那我可准备了啊!你回来第二天,老地方,不见不散!”
“好。”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成都看到的,是同一个。
区别是,在成都看到月亮的时候,楼下会传来广场舞的音乐,隔壁会飘来炒菜的香味,楼下张大姐会扯着嗓子喊她儿子回家写作业。
而这里。
只有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第六天。
我开始收拾东西。
妈妈坐在客厅里,看着我进进出出,没有说话。
我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那条白色连衣裙,我叠好放在最上面。
“奈奈。”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
“你……真的要走?”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客厅。
“妈。”我坐在她旁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我在中国十五年,过得怎么样?”
妈妈看着我,没说话。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说,“回来六天了,你问过我相亲安排了没有,问过我工作打算怎么样,问过我日语还记不记得——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奈奈,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妈妈张了张嘴。
“你不想知道吗?”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想知道,我在那边每天吃什么?我住什么样的房子?我有什么朋友?我开心的时候做什么?难过的时候怎么办?”
妈妈的嘴唇在发抖。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在那边待了十五年吗?”
“我怕。”妈妈的声音很小。
“怕什么?”
“怕你说,你在那边过得很好。”妈妈的眼泪掉下来,“怕你说,你不想回来了。”
我看着她,眼泪也掉下来了。
“妈。”我说,“我在那边,过得很好。”
妈妈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交了很多朋友。他们对我很好。我学会了做川菜,学会了打麻将,学会了说四川话。我每天下班以后,会和朋友们去吃火锅,喝酒,聊天。周末,我们会去爬山,去古镇玩,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茶馆里喝茶,摆龙门阵。”
我看着妈妈。
“我很开心,妈。十五年,我每一天都很开心。”
妈妈哭着,说不出话。
“我不是不想回来。”我继续说,“我只是——我在那边,找到了我自己。不是奈良家的女儿,不是一个应该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的日本女孩。我就是我,就是奈奈。一个大大咧咧,喜欢笑,喜欢闹,有时候很懒,有时候很拼命的普通人。”
“但这里是你的家。”妈妈的嗓子哑了。
“妈。”我握住她的手,“家是什么?”
她看着我。
“家是让你舒服的地方。是让你做你自己的地方。”
“那这里让你不舒服吗?”
“这里让我很累。”我说,“我在这里,要做一个得体的人。要守规矩,要看眼色,要注意别人的感受。我每说一句话,都要想,这句话会不会让别人觉得我奇怪。”
妈妈的手在发抖。
“妈,你知道我在成都最舒服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我不用想那么多。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没有人会觉得我奇怪,没有人会觉得我不够好。我就是我,大家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我。”
妈妈沉默了。
很久很久。
“对不起。”她说。
“妈——”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抱住她。
“没关系。”我说,“现在你知道了。”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很多菜。
她把我小时候喜欢吃的,全做了一遍。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我夹菜。
“多吃点。”她说,“回去了,就吃不到了。”
“妈。”
“让我说完。”她放下筷子,“奈奈,妈妈一直以为,你回来就会好。你离开日本的时候才十五岁,妈妈一直觉得,你只是去留学,你总会回来的。”
她看着我。
“但妈妈错了。你长大了,你有自己的生活了。你在那边,过得很好。妈妈应该为你高兴。”
“妈——”
“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在抖,但她在笑,“妈妈想通了。你在那边开心,妈妈就开心。你想回去,就回去吧。”
我看着妈妈,眼泪掉下来。
“谢谢妈。”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年过年,要回来。”
“好。”
“每天要发消息。”
“好。”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熬夜。”
“好。”
妈妈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奈奈,妈妈爱你。”
“我也爱你,妈。”
第八天,爸爸开车送我去机场。
妈妈站在门口,没有跟着来。
“妈不来了。”她说,“她怕在机场哭。”
爸爸开着车,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快到机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奈奈。”
“嗯?”
“爸爸对不起你。”
我转头看他。
“当年把你送去中国,是我和你妈的决定。那时候,公司派我去中国工作,我们想,把你带在身边最好。”他顿了顿,“但我们没想到,你在那边,会过得这么好。”
“爸。”
“你妈妈说,你变了。其实你没变。”他看了我一眼,“你只是长大了。在一个我们不了解的地方,长大了。”
“爸。”我的嗓子哽住了。
“你妈妈很后悔。”爸爸说,“她说,如果当年没有把你带去中国,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爸,我从来从来没有后悔过。”
爸爸转头看着我。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去中国。”我说,“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十五年。”
爸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机场,爸爸帮我拿下行李箱。
“到了发消息。”
“好。”
“好好照顾自己。”
“好。”
爸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奈奈。”他说,“要幸福。”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嗯。”
我转身走进机场,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一回头,我怕自己会走不动。
过了安检,我坐在登机口,打开手机。
微信群里,消息已经炸了。
“奈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别跟我抢!我要去接!我车都洗好了!”
“你们都别吵,我去!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看着那些消息,笑了。
眼泪掉在屏幕上,我擦了擦,然后打了一行字。
“明天到。老张家的火锅,不见不散。”
消息发出去,群里炸得更厉害了。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
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浮现出成都的画面——闹哄哄的街道,飘着花椒味的空气,楼下阿姨的广场舞音乐,老张火锅店里红油翻滚的锅底,朋友们举着酒杯,笑得张扬。
我睁开眼睛,笑了。
再也不想回来了。
不是这里不好。
是那边,才是我的家。
飞机起飞了。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东京,越来越小的日本。
然后收回目光。
前方,是成都。
前方,是我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