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北京人成直,是一名建筑师。
2009年,他在亮马河边买下一个41㎡的“老破小”,
独居了15年。
直到2023年,
他和建筑师同行冀雅琼相识、相恋,
婚后共同生活,
成直决定把几乎只用于睡觉的房子
认真改造成两个人的家。
山顶洞之家的日与夜
成直在近10年陆续完成了16个完全不同的独立住宅,
他们中的大多数
都是300到700平的宅基地自建房。
成直为业主设计的虚张声势之家(上)、十字之家(下)
而他自己的这个小家,
空间狭长,面宽只有3米多,
光线仅从南部射入。
外面是开阔的树林,蔓延至远处CBD高楼,
让他觉得“好像生活在山顶的洞穴里。”
成直41㎡的小家
他没有把宽敞明亮作为第一标准,
反而加强了房子的洞穴感。
把窗洞彻底打开,让光像阶梯一样渗入;
把走廊收窄,挖掘收纳空间;
把床藏进凹龛,
把卫生间做成需要低头钻入的洞……
成直和雅琼
6月,一条拜访了山顶洞之家,
和成直聊了聊从最真实需求生发的改造。
太太雅琼对改造后的空间也很满意,
俩人挺习惯“蜗居”在这。
“尽量降低物欲的时候,
你会发现好像世界更大了,
自由度也更大了。”
自述:成直
编辑:唐诗
责编:陈子文
上:窗洞
下:用旧舷窗替代门洞
2009年,我回国工作刚满一年,非常努力地攒下大部分工资,那个时候北京房价还在低谷,就向父母又借了点钱,65万买下了这个小房子,离单位近,周边的河道、拥有很多大树的使馆区,我都特别喜欢。
这房子完全是老破小,大概是1985年建成,建筑面积只有41平米,到使用面积可能就剩30多了。户型是长条形,面宽大概是3米15,进深有11米多。短边朝南北,只有南部会进入光线。
房子的位置在北京使馆区里,下楼就是亮马河。从窗户往外看,近处是一些低矮的房子和大片的树林,它们向东一直蔓延到朝阳公园。最近的高楼已经在2公里开外,包括中央电视台。我就总产生这样的幻觉,好像生活在一个山顶的洞穴里边。
改造前
前15年都是我一个人住,房子几乎就是睡觉的地方,只要床、淋浴跟马桶是舒服的就行了。住久了,最老的推拉窗,有的地方玻璃都碎了,我就用胶条贴着那么生活。
一直到我和我爱人雅琼相遇、谈恋爱,很可能要变成两个人在这生活的家了,才觉得不改不行。2024年下半年开始,重新为了两个人的需求做设计。
原来的窗被条条框框的棂子分割开,现在打通,变成了完整的洞口。
雅琼在窗边看书
两个人开始生活,就不能那么自我。原来家里连张桌子都没有,雅琼特别需要,现在窗边最亮的地方做了一张大桌子。
独居的时候,我的储藏空间很少,现在设置的是原来的三倍。
上:书架
下:窗洞两侧的储物空间
首先是充分利用走廊的空间,这条走廊原本比较宽,但是我会在地上堆不少东西。干脆就把原本乱堆东西的区域,纵向和竖向都发展成储物空间,也把走廊的宽度控制住。除此之外,厨房的上部、床底下、窗台榻榻米下、窗户两侧,都用作了收纳。
厨房是一个开敞的空间,再往里走,左手边是凹进去的洗手盆,右手边的柜体变窄,成了书架。
对面就是卫生间,也变成干湿分离,把洗手盆提到浴室外面,方便两个人使用。
狭长的走廊
在这个狭长的走廊里边,空间在厨房被放大一次,在卫生间又被放大一次,一直走到卧室里面被最终放大。空间在有节奏地放缩,让人不会觉得太压抑。
在材料上,我的一个原则是得便宜。用到的所有板材是桦木胶合板,墙面大部分用的粉刷石膏,一种会泛黄褐色的基层材料。
天花板的部分,把之前的乳胶漆和腻子铲掉,混凝土板上残留了一些痕迹,最后刷上封层,也更加贴合人的基本感受。
在床的凹龛里装了电视用于观影
在采光上,我并没有想把它变成一个通亮的空间。长条形的空间只有南面进光,所以形成了非常明确的光的阶梯,到了中部就开始变得晦暗。
人们在多变的光线里边,好像能获得不同的情绪上的帮助。在那些阴翳一点的地方,庇护感更强。比如我们那床,就变成了一个凹龛。
需要低头进入的卫生间
卫生间也像个洞,需要低头钻进去。一开始只是出于直觉,直到去年,我们去法国旅行,看了柯布西耶的很多作品,才得到回响和印证。我们住在马赛公寓的时候。发现他在这个将近100年前的项目里,把淋浴间都设置成太空舱一样,要抬腿、弯腰才能从舱门进入。淋浴、如厕,通常被认为是人们最脆弱的时候。这就让我意识到,一个需要钻进去的空间,能带来格外的安全感。
雅琼说我们俩就像生活在这个洞穴里的一对土拨鼠,睡在这个床洞外侧的是守洞人,里侧的是洞主。每天早上起来,我们一抬眼就能从这个大洞口看到外面的天气怎么样?吵闹吗?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躲起来?
晚上从外面看,这一整面大玻璃窗户,跟别家不一样,像个灯笼,透出来暖黄的光。因为我爱人每年会有一部分时间不在国内,她不在家的时候,我晚上从工作室下班回家,看见洞口是黑的,就觉得它没那么像家了。
在户外看书
在家里,我们所有的爱好都是跟日常生活相关的。
雅琼很爱看书,很多时候我会拿着书念给她听。因为我一直记着,小时候每天下午的一个固定时间段,我爷爷会给我奶奶读书,那些时刻都感觉是很安静的。
我们家基本是我做饭。最近,我们爱上了泡西北饭馆里的八宝茶,泡好以后,把盖子掀一个小口嘬着喝,就很有仪式感。到夏天了,雅琼每天都给我榨刨冰,拿榨汁机把冰块和水果打在一起。
在那张窗前的大桌子上,我俩就像同桌一样并排坐着,吃饭、下国际象棋、喝八宝茶,有的时候是熨衣服、贴照片。
虽然我俩是同行,但是在家几乎不会聊工作。也有朋友会问,你俩为什么不一块做工作室?但是,建筑师作为一个创造性的职业,跟自我的关系还是很强的,我觉得我俩一块干肯定打起来了。
用雅琼的话说,我们俩平时没啥有营养的对话,基本就是斗嘴。比如说,今天谁多偷吃了一根冰棍,那另一个人也得加餐。最近一次争论是关于书架上的书该怎么放,因为她喜欢竖着放,我喜欢横着。
像我为其他人设计的独立住宅,空间都很大,有见客的角落、娱乐的角落。我们的房子太小无法实现,但好在它周围的环境很好。城市好像变成了家的客厅,家外面是一个更大的家。
下楼往南走,是三里屯北小街,有好多饭馆、咖啡馆,可以见朋友,雅琼也经常会去咖啡馆工作个半天。
往北走是亮马河,夏季每逢周末,河里的人多得跟下饺子一样。我们在岸上观察谁划得快,谁和谁马上要碰碰船撞上了。雅琼也爱划桨板,我怕水不肯去,她就拉着我尝试简单的充气船。
每天必须的运动就是揪着她沿着亮马河溜达,往东能一直走到朝阳公园里面。有一块区域叫天鹅湖,我经常在那待很长时间,工作、写东西。有时候,我俩还会从家带着面包去喂鱼。
夏季热闹的亮马河
买房的时候,亮马河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河道,没什么人特意到这边来溜达,现在变成了一个特别热闹的城市地标。大的城市绿地、城市水系,其实就像没有设围墙的公园,总是一个让人更愉悦的地方。
沿着河道往东走第一个桥叫三里桥,那有一个亭子会自然变成演出场所,经常有一些小乐队演出。河边还有一个足球场,踢球的队伍都是临时组的,队员一看就来自各个不同的国家。
我常去的菜市场边上,老是能碰上老爷爷老奶奶组织的合唱团,有的时候是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雅琼也特别喜欢跟着跳。
人们通常主要关注房子面积大不大,内部装修气派不气派,但是我和雅琼的共识是,房子外部的环境给生活带来的变化还是很大的。城市公共生活多了,就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恋爱时期,在威尼斯郊游
我爱人雅琼也是建筑师,比我小6岁。她也是自己独立经营办公室,完成了很多有趣的项目。所以我很早就知道她。直到2023年,她在朋友介绍下来我的办公室玩,我们从同行交流开始熟起来,后来就很自然地一步一步走到结婚。
我们没有办婚礼,也没有拍正式的婚纱照。要去领证之前,甚至还在地铁站里的快照亭里拍过几张红底证件照。
旅行结婚,朗香教堂
在柯布西耶的墓碑前
我总觉得,婚礼尤其是中式婚礼,更像一场盛大的演出,很多时候都是给家人办的。加上我俩结婚的时候已经三、四十岁了,也都想用一种安静一点的方式,旅行结婚。我们去法国开车转了一圈,看了柯布西耶几乎所有的作品,也是完成了建筑师的某种夙愿。
路上拍了很多照片,我们尽量都打印出来,再收纳到相册里面,翻相册本身就成了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情。我俩到互相父母家里头,第一件事就是找出一本本老相册看对方小时候的照片。
房间里还放了好多各种各样的小东西,都是从我们过往的生活里边收藏回来的。各种石头、干掉的植物果实,有从小收集的恐龙模型和书,也有在旅行中的纪念。
威尼斯地图版画
房间里最大尺幅的作品是一幅威尼斯地图的版画,巨大的原作挂在雅琼的研究生学校,威尼斯建筑大学。结婚之前我去威尼斯看她,去沉船书店买下了这幅复制品。在家里,我们对着这幅地图,就能找到她的住处、车站、每天要去学校的哪栋楼。
这张版画的对面书架上,是一张我上学的城市爱丁堡的版画,十几年前带回来的。这两座城市的轮廓,从画面上看,就像两条鱼一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物品把这个只有41平的房间变大了。当我们看着这些东西的时候,记忆和想象好像能放射到时间和空间上更远的地方。
雅琼对改造后的房子还是很满意的,挺习惯我们俩“蜗居”在这。
家里只有两个衣柜,我们俩一人一个。我一年四季所有的衣服一个衣柜就放下,像我夏天的短袖,就是网上3、40块钱买的。秋冬天有一件摇粒绒外套,是有一年去瑞士,当时特别冷,衣服穿少了。一个朋友就把他过世父亲的旧工服借我穿,他说不用特意还回去,但是我很珍惜地穿到了现在。
家里实在放不下的时候,我们也会调整,把多余的东西处理掉,只保留最必要的、最精简的。当你尽量降低物欲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好像世界更大了,自由度也更大了。
到目前为止,我一共就干过两个工作。在一家成熟的跨国建筑师事务所干了六年以后,天真烂漫地裸辞了,接下来两到三年几乎没有接到项目。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阶段还是很有益的,让我有时间大量阅读和思考。
成直作品,架间之家
后来,我运气比较好,有一个小学同学找我改造他家,一个大杂院里独立的偏院。慢慢地,开始有项目找过来,几乎都是宅基地上的自建房、独立住宅。业主都是工薪阶层,老师、银行职员、医生、火车司机等等,所以项目预算一般都紧紧巴巴的。但我不认为这是缺点,在较低预算下,如何去解决问题,我觉得也挺有意思。
成直作品,坡上之家
我们总是习惯被资本或者权力塑造的“价值”,或者他人嘴里的“评价”所裹挟。你应该穿什么衣服,住什么样的房子。似乎都有模板和标准。我作为建筑师,能理解商业社会背后的这套买卖逻辑。但是,我更愿意相信,最可贵的是每个人或者每个家庭与众不同的那些经历和特征。
相对于被格式化的商品,每个人都值得拥有符合自己需求的房子,它能够为人们带来更多的体面、更多的自由,我认为那是更有价值的。
部分配图来自察社办公室及成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