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口糖醋排骨还没咽下去,她妈擦着桌子随口抛过来的一句话,直接给我干得心跳停了半拍:“客房被子我铺好了,你们俩睡那间就行。”
我攥着筷子僵在原地跟她对视,这姑娘脸比我这个快把衣角抠破的人红得还快,头埋得快扎进碗里。
说起来这是我们恋爱快一年,我头一回敢在她家留到九点以后——之前哪敢啊?每次来哪怕她妈留八百遍“再坐会儿呗”,我都攥着包笑得一脸乖巧,到点准点溜,生怕多待一秒漏了什么怯。她爸摆着手说“住下吧,大半夜来回跑不安全”,我嘴上忙不迭答“谢谢叔叔”,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转弹幕:厕所在走廊最里头吧?半夜起夜会不会撞见叔叔起夜?明天我得几点起才不算失礼?哦对了我今天袜子是不是配对的?有没有破洞?
她家是老三居室,客房跟她爸妈卧室就隔了一堵薄墙。她推开门先蹦进去,我攥着她的包和我的双肩包跟在后面,活像个刚进新手村连任务说明都没看懂的菜鸡玩家,站在门口脚都不知道往哪迈。
熬到十一点,我俩各自洗漱完躲进客房。她坐床边刷短视频刷得咯咯笑,我站在屋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浑身上下哪都不对劲——最要命的是我憋得慌,想上厕所。可走廊的灯早就关了啊!这就意味着我只要出去,百分百得经过她爸妈卧室门口。我脑子里瞬间跑过八百个预演方案:开门吱呀响会不会吵醒人?我这拖鞋走路会不会啪嗒响?万一刚好撞见叔叔出来倒水,我是说“叔叔好我去个洗手间”还是假装没看见快步走?哪个更不尴尬?好像哪个都尴尬!
她抬眼瞅我杵在那半天不动,撞了撞我胳膊问怎么了。我硬撑着说没事。她噗嗤笑了:“别装了,你脸都憋成猪肝色了。”我嘴硬:“你看错了,热的。”
后来实在憋不住了,我扒着房门开了条指甲宽的缝,贴在门上听了足足十秒,确认外头半点动静都没有,才踮着脚蹭着墙往厕所挪,全程不敢开走廊灯,全靠手机屏幕那点亮照路。等我捏着衣角轻手轻脚溜回客房关上门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刚完成了什么国家级特工潜入任务,后背都冒了一层细汗。
可躺到床上才是终极考验。
我平时睡觉那叫一个奔放,滚来滚去还爱砸床,在这可不敢。那墙薄到什么程度?我甚至能隐约听见隔壁她爸咳嗽的声音,还有她妈翻书的动静。我现在别说翻身了,连喘气都敢放轻半分,连翻个身都得在脑子里先演三遍:先动哪块肌肉,往哪个角度转,手放哪脚放哪,整个动作拆成八倍慢动作来,生怕动静大了隔壁听得一清二楚。长这么大我头一回知道,原来我翻个身需要调动这么多肌肉。
我正跟自己的胳膊较劲呢,她突然翻了个身凑过来,脸对着我,眼睛都没睁就嘟嘟囔囔开口:“就知道你睡不着。”
我吓了一跳:“你没睡啊?”
她睁开眼弯着眼睛笑:“早猜到你得紧张成傻子,我一直等你先撑不住跟我说话呢。”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怕动静大吵到叔叔阿姨。”
她盯着我笑了半天,憋得肩膀都抖:“大哥,你刚才翻身跟做贼似的,那点动静隔壁早听见了,人家本来就知道家里多了个人啊。”
我臊得说不出话,她又往我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小小的,热气都扫在我耳朵上:“傻不傻啊,他们既然肯让你留下来,就是早就认你了,你至于这么绷着吗?”
那天我最后确实睡着了,就是第二天五点半就弹起来了,醒的时候听见她爸已经在客厅泡茶看新闻了,我硬着头皮出去打招呼,陪着叔叔尬聊了半小时昨天晚高峰有多堵,聊到我把哪条路限行都报了一遍。
吃早饭的时候更有意思,她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粥,她爸问我最近工作忙不忙,她在桌子底下偷偷用脚碰我的脚,抬眼跟我眨了眨眼。我突然就不紧张了,原来那堵薄墙隔开的哪里是尴尬啊,是他们特意给我们留的、半开着门的亲近。他们愿意多留一床被子,愿意多摆一双筷子,愿意容忍我这个拘谨到抠脚的年轻人,在他们家走廊留下踮着脚走路的、傻乎乎的脚步声。
这就是接纳了。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