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帮男闺蜜搬家一周,丈夫肺炎住院只去1次,收离婚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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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旁边是一把黄铜钥匙。
郭维昱的手指按在文件边缘,推过来。纸张摩擦玻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的东西,”他咳了两声,声音有点哑,抬手指向玄关,“收拾好了。”
几个棕色纸箱堆在那里,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像沉默的墓碑。
卢静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转回来,盯着文件封面上那四个加粗的黑体字。
她的包还挎在肩上,手机在包里震动,大概是于俊达又在问新家路由器怎么设置。
窗外天色将暗未暗,屋里没开灯。
郭维昱的脸隐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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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卢静雯把最后一个纸箱摞在于俊达新客厅的墙角,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齐活!”于俊达递过来一瓶冰水,瓶身上凝着水珠,“大恩不言谢啊,静雯。这礼拜可累坏你了。”
“少来。”卢静雯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走些疲惫。
她环顾四周,乱是乱了点,但窗明几净,阳光充足,是个好开头。
“你这儿收拾收拾,肯定比之前那个破地下室强百倍。”
“那必须的。”于俊达一屁股坐在空荡荡的地板上,伸直长腿,“关键是有你。找房、看房、跟中介扯皮、搬家……没你我可真抓瞎。我们单位那帮孙子,指不上。”
这话听着受用。
卢静雯笑了笑,心里那点成就感慢慢涨起来。
这一周,她上班摸鱼刷租房软件,下班陪于俊达东奔西跑,跟搬家公司协调时间,甚至帮忙清洗了旧租屋退房时留下的油污。
琐碎,麻烦,但每一步都能看到进展,都能听到于俊达真心实意的感激。
和被需要的感觉比起来,累点算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婆婆傅玉霞的微信。
“小昱发烧了,你下班早点回。”
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卢静雯皱了皱眉。郭维昱身体一向不错,偶尔感冒扛扛就过去。她手指动了动,回了个“知道了”,又补一句“妈您别担心”。
“谁啊?”于俊达问。
“我婆婆。说郭维昱有点发烧。”卢静雯收起手机,“估计又空调吹多了。没事。”
“那你赶紧回去看看呗。”于俊达说着,却没动地方,眼睛望着还没安装的窗帘杆,“哎,你说这轨道,我自己能搞定吗?”
卢静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电钻吗?”
“还没买。”
那我明天午休过来帮你弄。今天先这样,你也累坏了,收拾点日用品出来就行。”她拎起自己的包,“真走啦。
“路上慢点。明天等你啊!”
离开于俊达的新家,晚高峰的地铁依旧拥挤。
卢静雯靠在角落,刷了会儿手机。
于俊达发来一张空房间的照片,配文:“突然有点慌,这么大空间,不知道咋填满。”
她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
退出聊天窗口,她犹豫了一下,点开和郭维昱的对话。
最后一条还是前天,她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回了个“加班,勿等”。
再往前翻,大多是她发的,分享看到的搞笑视频,或者问他某件衣服放哪儿了。
他的回复通常简短,有时隔好几个小时。
大概又在忙项目吧。建筑设计院总是没完没了的图纸和修改。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帮人搬家真是体力活,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回到家,屋里黑着灯,静悄悄的。她按亮客厅顶灯,喊了一声:“郭维昱?
没人应。
餐桌上放着半杯凉白开,旁边是她的一个发圈,估计早上匆忙落下的。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一条缝,床上是平整的。书房门关着,里面也没光。
真没回来?还是去医院了?
她想起婆婆的微信,掏出手机给郭维昱打电话。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再打,还是没人接。
或许在加班,手机静音了。发烧嘛,可能吃点药在办公室休息。
她没太在意,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里没什么菜,她懒得做,点了份外卖。
等餐的时候,她窝在沙发里,重新打开租房软件,帮于俊达看附近有没有便宜的二手家具市场。
外卖到了,她一个人吃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客厅的罗汉松有点蔫。她接了杯水,随便浇了点。这树是结婚时郭维昱买的,说名字吉利,好养活。她不太会侍弄花草,偶尔想起来才浇一次。
十点多,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卢静雯从沙发上抬起头。郭维昱走进来,脸色在玄关灯下显得有点苍白,嘴唇干燥起皮。
“回来啦?烧退了吗?”她问。
郭维昱“嗯”了一声,弯腰换鞋,动作有些慢。
“吃饭没?我给你热点粥?”
“吃过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鼻音,说完就径直走向卫生间。
卢静雯听着里面传来水声和压抑的咳嗽。她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门关着。
“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里面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打开,郭维昱走出来,头发梢沾着湿气。“不用。”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空,很快移开,“累了,先睡了。”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卢静雯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有点没趣。她走到阳台,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楼下路灯昏黄,偶尔有车驶过。
手机又震了,于俊达发来一张截图,是两款窗帘,问她哪个颜色配米色墙壁好。
她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回复:“左边那个灰蓝色吧,沉稳点。”
放下手机,她瞥见那盆罗汉松。在窗外微弱的光线下,叶子边缘似乎有点发黄。
明天再说吧。她想。
02
第二天是周五,卢静雯一到公司就忙得脚不沾地。
月度报表出了点岔子,她和财务对了一上午数据,头晕脑胀。
中午随便扒了几口饭,想起答应于俊达装窗帘轨道的事,抓起包出了门。
于俊达已经买了电钻,正对着说明书发愁。
卢静雯接过工具,比划了位置,很快打孔安装,动作利落。
于俊达在一旁打下手,递螺丝、扶梯子,嘴里不停夸:“可以啊静雯,女中豪杰。郭维昱在家是不是啥也不用干?”
卢静雯手里忙着,随口答:“他?指望不上。眼里没活儿。”
装好轨道,挂上灰蓝色的窗帘,房间顿时有了样子。于俊达很兴奋,拉着她非要请吃晚饭。卢静雯推辞不过,两人就在楼下小馆子点了几个菜。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婆婆。
卢静雯接通:“妈?
“静雯啊,”婆婆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哪儿呢?小昱住院了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住院?”卢静雯筷子停在半空,“什么住院?”
“肺炎!都住进去两天了!昨天我给你发微信,你说知道了,我以为你去了呢!刚他同事打电话到家里,我才晓得!”婆婆的语气里带着责怪和担忧。
卢静雯脑子嗡了一下。“妈,您别急,我……我昨天问他,他说没事。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于俊达问:“怎么了?”
“郭维昱肺炎住院了。”卢静雯抓起包,脸色有些发白,“我得去医院。”
“我陪你去?”
“不用,你先收拾。”卢静雯匆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窗帘挺好的。”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名字。
路上,她试图回想昨天郭维昱的样子。
苍白,咳嗽,说累。
她怎么就没想到是肺炎呢?
他同事怎么会打电话到家里?
婆婆说住了两天,难道是前天晚上就开始烧了?
她点开手机,看着婆婆昨天发的那条“小昱发烧了,你下班早点回”。
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愧疚,但很快被疑惑取代。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非要硬扛着,等同事通知他妈?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卢静雯按照婆婆说的病房号找过去,是三人间。
郭维昱靠窗躺着,手上打着点滴,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
邻床是个大爷,陪护的中年女人看了卢静雯一眼:“找谁?”
“我找郭维昱。”卢静雯指指窗边。
“哦,是你啊。”女人点点头,“你弟弟真能忍,昨晚咳了一宿,怕吵着我们,闷在被子里咳。早上医生来,说炎症挺重。”
弟弟?卢静雯没解释,走到郭维昱床边。
他睁开眼,看到她,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怎么回事啊?”卢静雯放下包,“肺炎怎么不早说?”
郭维昱张了张嘴,先溢出一串咳嗽。他侧过头,对着纸巾咳了好一阵,才喘着气说:“没事……快好了。”
声音哑得厉害。
医生怎么说?要住几天?
“再观察两天。”他简短地回答,又闭上眼睛,似乎说话很耗力气。
卢静雯站在床边,有点手足无措。她看看点滴瓶,还有大半。看看他干燥的嘴唇,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空的。
“我去打点热水。”她说。
郭维昱“嗯”了一声。
热水房在走廊尽头。接水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于俊达:“窗帘挂上效果绝了!发你照片!”
接着是几张图片。灰蓝色的窗帘垂着,下午的阳光透进来,显得很温馨。
卢静雯回了个大拇指。
回到病房,郭维昱还是那个姿势躺着。她把温水递过去,扶他起来喝了几口。
“吃饭怎么办?”她问。
“医院有餐。”他重新躺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病房里空气不流通,混杂着药味和饭菜味。邻床大爷在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小。郭维昱的眉头微微蹙着。
卢静雯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看着他闭目忍耐的样子,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所有话都轻飘飘的。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于俊达又发来一条:“你那边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她低头打字:“没事,挂水呢。就是医院环境有点吵。”
发送。
郭维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要有事……就去忙。”
卢静雯抬起头。他仍然闭着眼。
“我没事。”她说。
沉默再次蔓延。点滴一点点减少。护士进来换了一瓶药,看了看郭维昱的情况,记录了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语音请求,于俊达的。
卢静雯看了一眼郭维昱,拿着手机走出病房,来到相对安静的楼梯间。
“喂?”
“静雯,真不好意思这时候打扰你。”于俊达的声音带着点急切,“我这儿网络死活连不上,路由器灯都亮,就是没信号。客服让我重启、重置都试了,没用。你懂这个,能帮我远程看看吗?不然我今晚没法上网,工作文件都传不了。”
卢静雯揉了揉眉心:“你拍一下路由器背面型号,还有光猫的灯什么状态,发我看看。”
“行行,我马上拍!”
等待照片的间隙,卢静雯靠在楼梯扶手上。楼下传来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哭声。医院总是这样,充满各种不安的气息。
于俊达的照片发来了。卢静雯放大看了看,发现是宽带账号密码可能输入有误。她打字指导他进入管理界面,重新设置。
过程不太顺利,于俊达对这类操作完全陌生,每一步都需要她反复说明。语音里能听到他笨手笨脚碰倒东西的声音。
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搞定。于俊达长舒一口气:“通了通了!静雯你太牛了!救我于水火!”
卢静雯也松了口气:“行了,能用就好。”
“郭维昱怎么样?”
“还那样,挂水呢。”
“那你多陪陪他。我这边没啥事了,今天太谢谢你了。”
挂了电话,卢静雯又在楼梯间站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她回到病房。郭维昱的点滴快打完了。护士过来拔针,用棉签压住针眼。
“感觉好点没?”卢静雯问。
郭维昱按着手背,点了点头。他脸上潮红退了些,但疲惫感更重。
“晚上我在这儿陪你?”
“不用。”他很快拒绝,“你明天还上班。回去吧。”
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卢静雯看着他。他垂着眼,专注地按着棉签,仿佛那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那……我明天再来?”
“嗯。”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郭维昱已经躺下,背对着门,蜷缩着,被子盖到肩膀。邻床的电视还在响。
她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的灯已经亮起,白晃晃的。她快步走向电梯,手机屏幕又亮了,是于俊达发来一张网络测速的截图,速度很快,配了个开心的表情。
她回了句:“那就好。”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她有些倦怠的脸。她忽然想起,忘记问郭维昱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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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两天,卢静雯没再去医院。
周六上午,她接到郭维昱发来的一条微信:“烧退了,勿念。”她回了个“好好休息”,想着下午去看看。
结果中午于俊达打电话来,说想买个二手书桌和衣柜,问她能不能一起去附近的旧货市场帮忙挑挑,顺便用她的小车拉回来。
“我一个人搞不定,又怕被坑。”于俊达在电话那头说。
卢静雯犹豫了一下。郭维昱烧退了,应该问题不大。旧货市场下午就收摊。
“行吧,几点?”
挑家具花了整个下午。
于俊达看东西没主见,总让她拿主意。
讨价还价、检查质量、安排搬运,一通忙活。
等到把东西搬进于俊达家,安装擦拭完毕,天已经擦黑。
她累得腰酸背痛,坐在刚擦干净的书桌前喘气。
于俊达递过来一杯热奶茶:“今天又欠你一个大人情。改天一定请你和郭维昱吃大餐。”
“他啊,算了,指望不上。”卢静雯吸了口奶茶,甜腻的味道让她放松下来。环顾这间渐渐被填满的屋子,有种亲手搭建起来的充实感。
“你俩最近没事吧?”于俊达靠在刚组装好的衣柜旁,随口问。
“能有什么事?老样子。”卢静雯摆摆手,“他就是个工作机器,闷葫芦。”
周日,卢静雯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看到手机有婆婆的未接来电。她回拨过去。
“静雯,小昱今天出院,你知道吧?”婆婆问。
“啊?今天吗?”卢静雯从床上坐起来,“他没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同事帮忙办的出院。你……要不要去接一下?”
“妈,他都没告诉我具体时间。”卢静雯有点无奈,“我打电话问问。”
她打给郭维昱,电话通了,但一直没人接。打了三次,最后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大概在忙手续,或者路上没听见。她想着,发了条微信:“今天出院?几点?我去接你?”
消息石沉大海。
等到下午三点多,还是没有回复。卢静雯有点坐不住了。她换了衣服,正准备出门去医院看看,手机响了。
是郭维昱。
“喂?你出院了吗?我刚要去接你……”她一边换鞋一边说。
“不用。”郭维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清晰,甚至比平时更平稳,“我到家了。”
“到家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还……”
“静雯,”他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回来一趟吧。”
“现在?”
“嗯。现在。”
电话挂了。
卢静雯听着忙音,愣了几秒。这语气……不太对劲。是身体还不舒服?还是住院花了太多钱,心情不好?
她拎起包,匆匆下楼。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在扩大。红灯时,她瞥见副驾驶座上扔着于俊达家旧货市场的宣传单,还有半瓶没喝完的水。
她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
打开家门,屋里很安静。
客厅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她一眼就看到郭维昱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什么东西。
“回来了?”卢静雯放下包,换上拖鞋,“你怎么自己就出院了?也不让我接。感觉怎么样?还咳嗽吗?”
郭维昱没回答。他抬起手,将茶几上那份文件轻轻推了过来,滑过玻璃桌面,停在她面前。
卢静雯低下头。
白纸黑字。离婚协议书。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的东西,”郭维昱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锤子敲在绷紧的鼓面上。他抬手指向玄关角落,“收拾好了。”
卢静雯的目光机械地移过去。
几个棕色纸箱,大小不一,整齐地堆叠在墙角。
纸箱是新的,胶带封口缠得密密实实,边缘锋利。
最上面一个箱子侧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夏装。
那是她的字迹。去年换季时她写的。
“什么意思?”卢静雯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郭维昱咳嗽了两声,不是压抑的闷咳,而是清了清喉咙似的。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透着深深的倦意。
“字面意思。”他说,“我签好了。你看看内容,没什么问题的话,也签了吧。”
卢静雯的脑子嗡嗡作响。她盯着那份协议,又猛地看向郭维昱:“郭维昱,你发什么神经?就因为住院我没一直陪着?我不是去了吗?我那天……”
“不是因为这个。”郭维昱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我想清楚了。这样对我们都好。”
“什么叫对我们都好?”卢静雯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起来,“你想清楚什么了?你什么时候想的?住院的时候?还是早就想了?你倒是说啊!”
她往前冲了两步,想去抓那份协议,手指却在即将碰到纸张时蜷缩起来。
郭维昱看着她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目光平静无波。
“具体条款你可以细看。房子是婚后买的,共同财产。你要的话,可以给你。我不要。家里存款不多,你清楚。分割方式上面写了。我的东西不多,已经整理出来,很快会搬走。”
他像在陈述一个项目方案,条理清晰,没有起伏。
“搬走?你要搬哪儿去?”卢静雯觉得荒谬极了,“郭维昱,你到底怎么了?肺炎把脑子烧坏了?我们结婚三年,你说离就离?就因为这次生病?”
郭维昱沉默了片刻。他的视线掠过卢静雯,看向她身后阳台的方向。那盆罗汉松在昏暗的光线下,只剩下一个枯黑的轮廓。
“卢静雯,”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你帮于俊达找房子,中介带你们看了七套。每一套你都拍了视频,分析了优缺点,甚至查了周边菜市场和公交站。”
他顿了顿,咳了一声。
“我们当年结婚买房,你只看了最后定下的那一套。是我和中介看了前面六套,把筛选后的最终选项带给你。你点了头,说‘行,就这个吧’。”
卢静雯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记忆的碎片猝不及防地扎进来。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她工作忙,郭维昱跑前跑后,她最后只是去签了个字。
“这……这能一样吗?”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却虚弱无力,“那是我们自己家,我信任你……”
“是啊。”郭维昱轻轻接过话头,像是叹息,“信任。”
他不再多说,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动作有些慢,带着病后的虚软,但很稳。
他不再看卢静雯,转身走向书房——不,现在是客房了。
他拧开门把手,走进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客厅里却异常清晰。
卢静雯僵在原地,目光从紧闭的房门移到茶几上的协议,再移到墙角那些封好的纸箱。
箱子沉默地堆在那里,像一座突然降落在她生活里的陌生岛屿,切割着她熟悉的客厅空间。
她慢慢走到茶几旁,手指颤抖着,翻开协议。
甲方:郭维昱。乙方:卢静雯。
财产分割,债务承担,条款明晰。在郭维昱签名的地方,他已经写下了名字。日期是昨天。
昨天。他还在医院,就签好了这个。
卢静雯腿一软,跌坐在沙发里。皮质沙发冰凉,透过薄薄的居家裤渗进来。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嗡嗡作响,持续不断。
她没动。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04
卢静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几次,终于安静下来。
客厅没开灯,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一点点浸透每个角落。
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投进来一点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纸箱沉默的轮廓。
她忽然站起来,动作猛地带起一阵风。她冲到那堆纸箱前,手指抠进胶带的缝隙,用力撕扯。
刺啦——
胶带粘得很牢,只撕开一个小口。
她不管不顾,用指甲,用钥匙,甚至用牙去咬。
坚硬的塑料边缘刮过嘴唇,有点疼。
她喘着粗气,终于扯开最上面那个箱子的封口。
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
夏天的裙子,T恤,短裤。
最上面是她最喜欢的那条碎花连衣裙,去年夏天和于俊达他们去海边时穿的。
衣服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还有她惯用的那款洗衣液的余香。
他真的收拾了。分门别类,叠得方正正。
卢静雯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触碰到柔软的棉布。一种荒谬的、冰冷的真实感顺着指尖爬上来。
她猛地转身,冲向客房门口。
“郭维昱!你出来!把话说清楚!”她用力拍打门板,砰砰作响,“什么叫你想清楚了?你想清楚什么了?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啊?就因为于俊达?我跟他就是朋友!帮朋友搬个家怎么了?你住院我不是去了吗?是你让我走的!是你说不用的!”
门内一片死寂。
“郭维昱!你开门!你是个男人就把话说出来!别躲里面当哑巴!”她的手掌拍得发红发痛,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凭什么……凭什么就这么判我死刑?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你混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感应灯因为她的拍打和喊叫亮了起来,从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那光线冰冷,照着她蜷缩的脚踝。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后。
卢静雯屏住呼吸。
但门没有开。脚步声又远了。
他连面对面争吵都不愿意。
卢静雯擦掉脸上的泪,撑着地板站起来。腿有些麻。她踉跄着走回客厅,打开灯。
骤亮的光线刺得她眯起眼。
一切无所遁形:茶几上刺眼的协议,墙角的纸箱,餐桌上那半杯她没收拾的、已经蒸发掉大半的水,还有阳台那盆彻底枯死、叶子掉光、只剩下扭曲枝干的罗汉松。
她走过去,手指碰了碰干硬的枝条。轻轻一折,咔嚓一声,断了。
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咔嚓了一声。
她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呆站着。
她走进卧室——现在是她一个人的卧室了。
床铺平整,郭维昱的枕头不见了。
衣柜里,他常穿的那几件衬衫、外套、裤子,都消失了。
空出来的地方,露出柜子原本的木板颜色,像一个突兀的伤口。
他是什么时候收拾的?住院前?还是出院后这短短几个小时?
她环顾房间,试图找到一点他仓促遗漏的痕迹。没有。连充电线都收走了。
只有她自己的东西,还散乱着。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床头没看完的小说,椅子上搭着的睡衣。
她退出卧室,像个游魂似的在屋里转。书房的门关着。她拧了拧把手,锁着。那是他的空间,一直算是。她很少进去,除非找东西。
找东西……
卢静雯的目光落在书房门下方的缝隙。里面没有光。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向玄关柜。
最下面的抽屉,平时放些杂物的。
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些旧电池、螺丝刀、保修卡,还有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她记得这个本子。好像是郭维昱的,但从来没见他用过。
她把它拿出来,回到客厅沙发上。
本子有点旧,边角磨损。她翻开第一页。
没有题记,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个月。下面是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工整,有点像工程标注:“交房日。静雯说阳台空,想养点绿植。买罗汉松一盆,寓意好。希望活得久。”
卢静雯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她记不起那天具体情景了。只记得房子拿到钥匙,空荡荡的,她随口说了句阳台缺点生气。
她往后翻。
记录断断续续,有时几个月才有一条。
“加班至凌晨三点。回家静雯已睡,留了盏夜灯。厨房有温着的粥。”
“静雯升职,请同事吃饭。高兴,喝多了点。打车接她回,吐了,收拾半宿。”
“母亲腿疼,寄钱。静雯知道,未多言。”
“项目评审通过。想庆祝,静雯说约了于俊达看电影。独自吃面。”
“于俊达失恋,静雯陪聊至深夜。电话里笑声不断。我睡了。”
结婚纪念日。订了餐厅,静雯临时要帮于俊达处理工作纠纷。取消。煮速冻饺子。
“阳台罗汉松,叶子尖黄了。浇水,未改善。”
“看到一款军舰模型,很喜欢。犹豫半月,买下。静雯说:‘这钱够给于俊达买份像样搬家礼物了。’”
最后这句下面,笔迹顿得很重,纸张有一点轻微的凹痕。
卢静雯盯着那句话,耳边仿佛又响起自己当时的声音,可能还带着点玩笑和埋怨的语气。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或许说过,在某个聊天的间隙,随口一提。
但对郭维昱来说,那不是随口一提。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字迹也似乎潦草了些。
“高烧。请假。静雯来医院半小时,接电话,离开。护士问:‘你妹妹走了?’未答。”
“出院。收拾。静雯物品装箱。结束。”
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就是前天。
笔记本后面还有空白页。
卢静雯合上本子,紧紧攥在手里。硬壳硌着掌心。客厅的灯光白得晃眼,墙角那些箱子似乎更庞大、更压抑了。
原来他不是没说过。他用这种方式,“说”了三年。
只是她从未听见。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弹出于俊达的微信消息:“睡了吗?新家第一晚,居然有点失眠。这床垫还得适应。”
她没去看。
她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灯具有点旧了,边缘积着灰。她以前没注意过。
这一夜,卢静雯睁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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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一。
卢静雯请了假。她给主管发了条简短的信息,说家里有事。主管很快回复“好的”,没多问。
屋里静得可怕。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低鸣。客房的门依然紧闭。
她起来,机械地洗漱。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浮肿,头发凌乱。她用冷水扑了扑脸。
走到客厅,那份协议还摊在茶几上。纸箱堆在墙角。一切都不是梦。
她不能待在这里。她需要透口气,需要……做点能让她感觉还活着的事情。
她换了衣服,拿起车钥匙和包。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客房的门。毫无动静。
她开车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苦味在舌尖蔓延开,让她清醒了些。
她打开手机,屏幕干净。没有郭维昱的电话或信息。于俊达发了几条,问她今天忙不忙,新家缺个餐桌,有没有推荐。
她没回。
她打开浏览器,下意识地输入:“离婚协议对方已签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法律条款和情感文章。
她一条条点开看,又烦躁地关掉。
那些文字冷冰冰的,分析着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无法解释她心里的空洞和钝痛。
她关掉手机,看向窗外。行人匆匆,车辆穿梭。世界照常运转,只有她的世界塌了一个角。
不,不是塌了一个角。是整个地基被抽走了,而她直到房子倾倒,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空中楼阁里。
她想起那本笔记本。那些平淡的记录,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她记忆的封皮,露出里面被她忽略的、早已腐烂的内里。
“静雯说约了于俊达看电影。”
“于俊达失恋,静雯陪聊至深夜。”
“静雯临时要帮于俊达处理工作纠纷。”
于俊达,于俊达,于俊达。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反复刺扎着她的神经。
她帮了他那么多,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她在他那里获得了价值感、被需要感、解决问题的成就感。
这些感觉如此即时和具体,像甜点,吃了就能快乐。
而郭维昱给她的,是粥,是夜灯,是沉默的陪伴,是日复一日平稳却看不见的支撑。像空气,习惯了它的存在,直到窒息那一刻,才懂得它的必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婆婆。
卢静雯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僵了僵,还是接了。
喂,妈。
“静雯啊,”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小昱……他回家了吗?他昨天出院,电话里听着情绪不太对。你们……没吵架吧?”
卢静雯喉咙发紧。她该怎么说?说您儿子要跟我离婚,协议都签好了?
“他……回来了。”她避重就轻。
“那就好。肺炎伤元气,得好好养。你多照顾着点。”婆婆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他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憋心里,不爱说。你多问问,啊?”
“嗯。”卢静雯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掌心出汗。婆婆不知道。郭维昱连他妈妈都没告诉。
他真的,谁都没说。自己做了决定,自己安排好一切,然后通知她。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攥住了她。在这场婚姻的审判里,她像个迟到的被告,来到法庭才发现,庭审已经结束,判决书已经写好,只等她签字画押。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条罪名成立的。
不。笔记本就是诉状。只是她从未阅读。
她在咖啡馆坐了一上午,咖啡凉了,又续了一杯。中午时分,她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味同嚼蜡。
下午,她开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花店,她鬼使神差地停了车。走进去,买了一小盆绿萝,据说很好养。
回到家,客房的门开了条缝。郭维昱不在里面。卫生间传来水声。
她走到阳台,将枯死的罗汉松连盆端起,放在一边。花盆很沉。她将新买的绿萝放在原先的位置,浇了点水。
小小的绿叶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她看着那点绿色,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可笑的希望。
也许……也许还有转机。
她可以改。
她可以注意。
她可以多关心他。
这次是她错了,她疏忽了,她愿意弥补。
水声停了。郭维昱走出来,穿着外出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看到阳台上的卢静雯,和她脚边新换的绿萝,目光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波澜。
“要出去?”卢静雯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嗯。”郭维昱走向玄关换鞋。
“晚上……回来吃饭吗?”她问出口,才觉得这话多么陌生。她好像很久没问过他了。
郭维昱系鞋带的动作顿了顿。“不了。”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卢静雯站在阳台,看着那盆绿萝。阳光照在叶片上,绿得透明。
她慢慢走回客厅,目光扫过,忽然定在书房的门上。
门虚掩着。郭维昱刚才出来,没锁。
她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她走过去,轻轻推开。
书房不大,靠墙是书桌和书架。书架上大部分是建筑、工程类的专业书籍,排列整齐。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个笔记本电脑。
但书桌靠里的位置,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军舰模型,拼了一半。
舰体已经成型,灰蓝色的涂装,细节精致。
但甲板上的部分设施还没安装,炮台孤零零地搁在旁边。
模型旁,散落着几个小工具,镊子,砂纸。
还有一个未拆封的透明零件板,用橡皮筋捆着,上面印着复杂的编号。
卢静雯走过去,手指悬在模型上方,不敢触碰。灰有点厚。
她记得笔记本上那句话:“看到一款军舰模型,很喜欢。犹豫半月,买下。”
他买下了。他开始拼了。然后呢?
然后停在了这里。停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
她环顾书架。在书架中层,她看到了几个同样的模型盒子,堆在一起,都未拆封。最上面一个盒子表面印着巍峨的战列舰,价格不菲。
他喜欢这个。他默默买,默默拼。她从未参与,甚至未曾留意。
她的视线从模型移到书桌抽屉。中间那个抽屉没有完全关严,露出一角纸张。
她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些文件,房产证,保单。还有一个浅绿色的硬皮本,比之前那个深蓝色的新。
家庭账本。
卢静雯拿起来,翻开。
前面几页是刚结婚时记录的,房租、生活费、人情往来,笔迹工整,大多是郭维昱记的。
后来渐渐变成两人都记,但郭维昱记得更勤。
翻到最近一年。
每月固定有一笔存入,旁边标注“换房基金”。
金额不算很大,但很稳定。
郭维昱的工资,她的一部分收入。
这是他们之前的计划,攒钱换个大点的房子。
但在这个固定存入的下方,多了很多零散的支出记录。笔迹是她的。
“随礼(于俊达同事结婚)-800”
“请客(静雯同学聚会,于俊达同去)-1500”
“垫付(于俊达搬家租车)-300”
“礼物(于俊达生日)-1200”
“聚餐(帮于俊达庆祝新工作)-600”
一笔一笔,琐碎,但频率不低。她花得理所当然,觉得都是正常人情往来,朋友交际。
账本的最后一页,是新的表格。
标题是“个人储蓄”。
下面只有郭维昱的工资入账记录,每月一笔,金额比他之前存入“换房基金”的要多。
旁边同样有支出,但很少,大多是“母亲药费”、“自我提升课程”。
这个新表格的累计余额,已经达到了一个可观的数字。
最下方,用很小的字写着一个楼盘的名字,和一期、二期的字样。那是他们之前讨论过,但觉得暂时买不起的学区房。
卢静雯拿着账本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仅停止了“他们的”换房计划。
他开始了“他自己的”储蓄计划。
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在她用“他们的”钱维系她和于俊达的社交、填补于俊达的生活时,郭维昱已经默默地、彻底地,从那个“我们”的未来里,撤资了。
账本旁边,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她打开。
是一张购房意向书复印件。客户姓名:郭维昱。日期:两个月前。
意向金已付。
卢静雯腿一软,向后靠在书桌边缘。冰冷的木质棱角硌着她的腰。
她缓缓滑坐到地板上。账本和意向书从手中飘落,纸张散开。
阳光从书房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那些微尘,原来一直在那里。
只是她从未看见。
06
(视角短暂切换至郭维昱)
郭维昱把车停在银行门口,没立刻下去。
他摇下车窗,点了支烟。戒了很久,住院时又想起来了。烟味冲进肺里,引发一阵熟悉的咳意。他压着嗓子咳了几声,额角渗出点汗。
离婚协议已经交给了律师。后续流程,律师会处理。他不想再拖。
手机屏幕亮着,屏保是默认的风景图。
他想起卢静雯总喜欢换各种卡通或明星屏保,有时候是于俊达推荐的搞笑动图。
他的手机,她从不碰。
她的手机,他也几乎不看。
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
现在想来,那堵无形的墙,早就存在了。
他吸了口烟,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个文件袋。里面是购房合同草案,还有一些贷款材料。销售顾问催了几次,问他什么时候能定。
快了。等这边手续走完。
他想起昨天回家,看到卢静雯站在阳台,脚边放着新买的绿萝。
她眼神里有些茫然,有些慌乱,像做错了事试图弥补的孩子。
放在以前,他可能会心软,会想,算了,再试试。
但现在,没那个力气了。
不是恨。恨需要太强烈的情感。他只是累了。累到连争吵、解释、拉扯都觉得是巨大的消耗。
就像那盆罗汉松。
叶子开始黄的时候,他查了资料,调整了浇水频率,施了肥,甚至挪动了位置。
但它还是一天天枯下去。
直到某一天,他碰了碰主干,发现树皮下面已经空了,软了。
根烂了。浇再多水,施再多肥,也活不过来。
他掐灭烟,收起文件袋,下车。
银行大厅冷气很足。
他走到柜台前,办理转账业务。
一笔钱从他的个人账户,划到购房的监管账户。
数字不小,是他这几年除了家用外,一点点攒下的。
当然,还有父母大半辈子的积蓄。
他们听说他要买房,二话不说拿了钱,只问了一句:“静雯知道吗?
他说:“知道。
他们便不再多问。父母总是这样,沉默地支持,不过多干涉。也许他们早已从蛛丝马迹里察觉到了什么。
办完手续,他坐在银行冰冷的金属椅子上,看着玻璃门外炽烈的阳光。
记忆不受控制地闪回。
住院那晚。
高烧,浑身骨头缝都疼,像被拆散了重装。
咳嗽止不住,每一次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锐利的痛。
病房熄灯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点开微信,置顶是卢静雯。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路由器搞定了吗?”
往上翻,是那天下午她发来的,于俊达新家窗帘的图片,问他哪个颜色好。他没回。她也没再问。
高烧让思维变得迟缓,却也剥离了某些掩饰。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在这个充满病痛和陌生人气味的夜晚,他忽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哪怕只是问问,你怎么样了。
他点开聊天窗口,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打了几個字:“睡了没?”
删掉。
又打:“有点难受。”
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我想你。”
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闪烁。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扭曲的脸。
算了。
他想。算了。
那种“算了”的感觉,不是突然降临的。
它像铁锈,一点点侵蚀,最终让整个结构脆弱不堪。
是无数次她兴奋地分享于俊达的趣事时,他附和的笑脸后的空洞。
是她为了帮于俊达,一次次推掉他们的约定时,他独自面对的晚餐。
是她理所当然地动用家庭储备,去填充另一个男人的生活时,他沉默签下的账单。
是她说“这钱够给于俊达买份像样搬家礼物了”时,他心里那盏小小的、为自己点亮的光,“”一声,熄了。
他以为婚姻是共建一座堡垒,抵御外界的风雨。
后来发现,最大的风雨,来自堡垒内部。
他一直在修补,在加固,却挡不住最重要的那个人,亲手从内部拆走一块块砖石,去为别人搭遮阳棚。
他站起身,走出银行。热浪扑面而来。
手机震动。是卢静雯。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挂断。
很快,一条短信进来:“我们谈谈。求你了。”
他删掉短信,拉开车门。
车子驶入车流。电台里放着不知名的情歌,旋律悲伤。他关掉电台。
他不想谈。所有该说的,都在那份协议里,在那本她大概已经看到的笔记本里,在那盆枯死的罗汉松里,在他独自度过的无数个夜晚里。
语言是苍白的。感受才是真实的。
而他的感受,已经耗尽了。
车子路过一个模型店。他减速,看了一眼橱窗。里面陈列着最新的航母模型,气势恢宏。
他想起书房里那个拼了一半的驱逐舰。灰尘很厚了吧。
等搬了新家,也许可以再买一个,从头开始拼。
一个人。
安静地。
他踩下油门,加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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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卢静雯在书房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从窗口完全消失。
账本和意向书散落在一旁,像无声的证物。
她撑着书桌站起来,腿脚发麻。慢慢走出书房,回到客厅。屋里一片昏暗,她没有开灯。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有于俊达的,也有一个同事的。还有几条微信。
于俊达:“在吗?餐桌我看了两款,发你图片了,帮我参谋下呗?
于俊达:“怎么不理我?又跟郭维昱吵架了?”
于俊达:“别闷着啊,出来聊聊?我请你喝东西。”
卢静雯看着那些消息。熟悉的语气,带着点随意的亲近和依赖。以前,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能让她立刻振作,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价值。
现在,却只觉得刺眼。
她需要跟人说说话。
不是于俊达。
但除了于俊达,她还能找谁?
那些同事?
朋友?
她们会怎么想?
会同情还是暗中嘲笑?
她无法忍受那种被审视的感觉。
鬼使神差地,她拨通了于俊达的电话。
“喂?静雯!”于俊达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你可算回电话了。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对。”
“我……”卢静雯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你在哪儿?”
“在宜家呢,看餐桌。你过来吗?还是我找你?”
“我过去吧。”
她需要离开这个屋子,需要到有人的地方去。
宜家餐厅里,于俊达已经占好了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看到卢静雯,他招手:“这儿!”
卢静雯走过去坐下。她脸色不好,眼睛还有点肿。于俊达打量着她,收敛了笑容:“真吵架了?这次因为啥?”
卢静雯低着头,用吸管搅动着面前的果汁。气泡一个个破裂。“他要离婚。”
于俊达愣住了。“什么?离婚?郭维昱?他提的?”
“凭什么啊?”于俊达的音量不自觉提高,引来旁边人侧目。
他压低声音,“就因为搬家那几天你没顾上家?还是因为住院?这男人也太小心眼了吧!”
“不是因为这些。”卢静雯摇头,声音很低,“他说……他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你们结婚三年,说离就离?他外面有人了?”
“没有。”卢静雯很肯定这一点。郭维昱不是那样的人。他的世界干净得像他的书房,除了工作,就是那些模型。连社交都少得可怜。
“那为什么?”于俊达不解,“总得有个理由吧?你们平时不是挺好的吗?也没见你们吵得多厉害。”
挺好的。
卢静雯咀嚼着这三个字。
是啊,在外人看来,是挺好的。
没有狗血剧情,没有原则错误。
甚至她自己,在三天前,也以为只是平淡的、正常的婚姻生活。
“可能……是我忽略他太多了。”她说出这句话,喉咙发紧。
忽略?”于俊达皱起眉,“你忽略他?你对他还不够好?家里里里外外不都是你操心?他那个闷葫芦性子,也就你能忍。
卢静雯抬起头,看着于俊达。他脸上是真切的为她抱不平的神情。他是真心觉得她好,觉得郭维昱不知足。
可这份“觉得她好”,是基于什么?
是基于她随叫随到的帮忙,是基于她细致入微的关心,是基于她把他生活里的大小麻烦都揽过去解决。
那郭维昱呢?郭维昱的生活呢?
“俊达,”她忽然问,声音有些飘,“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于俊达被问得一愣,随即笑了:“你?仗义,热心,能干,对朋友没得说。谁有你这样的朋友是福气。”
“那……作为妻子呢?”
于俊达的笑容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那……郭维昱更该知足了。你这样的老婆上哪儿找去。
他说这话时,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喝了口咖啡。
卢静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起于俊达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以后谁娶了你,真是省心,连朋友的事儿都包圆了。
当时她只当是夸奖。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无意识的定位。在他,甚至在很多朋友眼里,她首先是一个“好用”的朋友,然后才是某个人的妻子。
“你知道吗,”于俊达放下咖啡杯,语气轻松了些,试图安慰她,“我新认识那女孩,就上次跟你提过的,特别有意思。她让我觉得……有归属感。不像你,总感觉你像在赶场,忙完我的事,忙家里,忙工作,像个陀螺。”
他本意可能是想夸那女孩,或者暗示卢静雯也该多为自己活。
但“赶场”两个字,像两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卢静雯心里。
是啊,赶场。
赶于俊达的场,赶工作的场,赶各种人情世故的场。
唯独在郭维昱那里,她像是回到了后台,卸了妆,松了劲,觉得可以理所当然地休息,理所当然地忽略。
因为那是“家”。家是港湾,是无需经营的地方。
她错了。大错特错。
“我有点累,先回去了。”卢静雯站起来,脸色苍白。
“哎,我送你?餐桌还没帮你参考呢……”
“不用了。你自己定吧。”卢静雯打断他,拿起包,“以后……你的事,可能得自己多上心了。”
于俊达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错愕:“静雯,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还是朋友吧?”
卢静雯看着他,这个她认识了快十年,自认为最了解、也最被她照顾的朋友。
此刻,他的脸上除了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害怕失去某种便利的慌张。
“是朋友。”她点点头,声音很轻,“只是朋友。”
她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虚浮。
走出宜家,晚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夏天还没完全过去,她却觉得冷。
她开车回家。路上经过那家医院。白色的楼体在夜色中矗立。
她忽然很想见见那个护工,那个说她“弟弟”真能忍的护工。
第二天中午,她请假又去了医院。几经打听,找到了那天负责郭维昱病房的护工王阿姨。
王阿姨正在休息室吃饭,听卢静雯说明来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哦,我记得。那个长得挺俊,不太说话的小伙子。”王阿姨回忆着,“肺炎挺重,晚上烧得厉害。”
“他……晚上怎么样?”卢静雯问。
咳得凶。怕吵着别人,捂着被子咳。我夜里巡房看见,让他别捂着,他说没事。”王阿姨叹了口气,“有一回,大概是住院第二天晚上吧,我听见他好像……在说话。
卢静雯心一紧:“说什么?”
“听不太清,好像喊了声‘妈’,又好像……喊了声‘静雯’?就那一下,很短。我进去看,他睁着眼,有点迷糊的样子。我问他是不是要喝水,他摇摇头,就清醒了。后来再没听见过。”王阿姨看着卢静雯,“你是他姐姐?那天来得急,没看清。后来都是他自己,也没见家里人来。小伙子挺不容易。”
卢静雯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喊了她的名字。在烧得迷糊的时候。
而她那天在干什么?在楼梯间,遥控指挥于俊达设置路由器。
“谢谢您。”她哑声说,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静雯?”婆婆的声音有些疲惫。
“妈,”卢静雯吸了口气,“维昱要跟我离婚,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卢静雯以为信号断了。
“他……没说。”婆婆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了几分,“但我猜到了。”
您……猜到了?
小昱那孩子,跟他爸一个脾气。”婆婆缓缓地说,“什么事都闷心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说。他上次出院回家,我打电话,听他声音就不对。不是身体,是心里空了。我问他,他只说没事,让我别操心。
婆婆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静雯,妈不是怪你。婚姻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就是……心疼他。他从小就不爱麻烦人,不舒服也不说,自己硬扛。我以为成了家,有了你,他会好点……是我想错了。”
卢静雯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妈,对不起。”
“别说这个了。”婆婆叹气,“你们还年轻,路还长。要是真过不下去……也别互相折磨。小昱决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你……也为自己打算打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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