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第一财经 蔡真
近日，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郭柏春犯挪用公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总和刑期十二年，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
郭柏春曾于2013年至2018年期间出任银川市副市长，分管金融、国有资产监督管理等方面的工作。2020年1月郭柏春出任亚钾国际(000893.SZ)董事长，至2026年1月任期结束。2024年3月24日，郭柏春因涉嫌渎职犯罪被宁夏回族自治区监察委员会采取留置措施，同年9月24日被解除留置措施，2025年1月17日因涉嫌挪用公款罪被该委采取留置措施。2025年7月17日因涉嫌犯挪用公款罪、滥用职权罪被刑事拘留，同年7月30日被依法逮捕。现羁押于银川市看守所。
2025年8月29日，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郭柏春犯挪用公款罪、滥用职权罪，向法院提起公诉。2025年12月29日至2026年1月22日，银川中院公开审理此案。
该案引起社会关注，各界对于该案有颇多讨论及争议。第一财经记者曾赴现场参与案件旁听，记者参与旁听的一周左右时间里，审判庭和网络直播庭每日都有合计百人以上现场参与旁听，包括各地赶来的媒体和法律界人士。
第一财经获悉，一审判决作出后，郭柏春当庭表示上诉。
（第一财经蔡真 摄）
被指挪用公款借人炒股，法院部分认定
公诉方指控：2016年5月至12月，郭柏春利用职务便利，先后两次指令银川市属国有企业挪用公款5.46亿元归个人使用，进行营利活动。
其一是2016年5月，郭柏春接受银川金天仑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下称“金天仑公司”）实控人陈建宏借款4600万元用于炒股的请托，安排时任银川市产业基金管理有限公司相关人员落实办理，之后安排西部（银川）担保有限公司（下称“西部担保”）为该笔借款提供担保。陈建宏于8月3日至5日分3次将4000万元转入其岳母银行账户，由陈建宏本人炒股使用，余款由陈建宏个人用于营利活动。截至2017年8月，陈建宏归还借款本息4961.2513万元，支付担保费92万元。
其二是2016年12月，郭柏春利用职务之便，接受为新有限公司、大连木业股份有限公司实控人郭俊伟请托，向郭俊伟提供5亿元借款，用于为新有限公司股票减持。2016年12月30日，银川银信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下称“银信资产”）将5亿元借给郭俊伟指定的宁晓凯，并签订借款合同，双方约定借款用于购买天神娱乐（现天娱数科 002354.SZ）股票，借款期限为3个月，年利率8%、担保费2%。同时，西部担保为借款提供连带担保责任，为新有限公司提供反担保。借款到期后，宁晓凯未能筹集到还款资金，期间申请了五次还款展期。至2017年10月，宁晓凯归还借款本息51649.222万元，支付担保费412.3055万元。
郭柏春辩称，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不认可。市属国有企业给为新有限公司借款用于大宗交易减持股票属于企业正常经营行为，向金天仑公司出借资金的目的是解决流动性困难，郭柏春并不知道陈建宏用于炒股，没有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安排、指使银川市属国有企业给个人借款用于经营性活动。
辩护人提出，被告人郭柏春的行为不构成挪用公款罪。
针对挪用4600万元的指控，辩护人称郭柏春不明知金天仑公司借款用于陈建宏炒股，也没有谋取个人利益，不符合“归个人使用”情形；案涉4600万元通过集体决策出借给金天仑公司，并采取了相应的风险控制措施，与企业常规出借资金流程一致，最终由银川股权投资服务基金合伙企业获得了实际利益，符合单位意愿和利益；案涉4600万元不属于公款；出借行为并未使4600万元处于风险之中，也并未造成公共财产遭受重大损失后果。
针对挪用5亿元的指控，辩护人称5亿元实际用于为新有限公司减持股票，实质上是单位将单位资金供其他单位使用，认定为“归个人使用”必须满足“谋取个人利益”要件；案涉5亿元不属于公款；出借5亿元经单位集体研究决策而非个人决定，为了单位利益，不构成“挪用”；出借行为并未使国有资金处于风险之中，出借后连本带息收回，没有造成任何损失；郭柏春自身不具有主管、管理公款的职务便利，要认定郭柏春构成挪用公款罪，前提是认定负责主管、管理和经手资金的市属国企相关负责人的行为是否构成挪用公款罪，然后再判断郭柏春是否具有共犯行为及共犯故意。
法院认为：经查，收集在卷的书证、证人证言及被告人供述，足以证实被告人郭柏春接受陈建宏请托，指令产业基金公司为陈建宏的金天仑公司提供借款4600万元的事实。但是，现有证据不能确实、充分地证实被告人郭柏春主观上明知陈建宏将4600万元用于个人炒股等营利活动。因此，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郭柏春明知陈建宏借款用于炒股等营利活动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予支持。辩护人的辩护意见成立，予以采纳。针对挪用5亿元公款的指控，被告人郭柏春明知郭俊伟借款用于为新有限公司股票减持，利用职务便利，指令、安排相关国有企业出借5亿元国有资金，数额巨大，被告人郭柏春构成挪用公款罪。辩护人的辩护意见不成立，不予采纳，提交的证据不予采信。
被指滥用职权，涉盛大游戏回A纠纷
至于郭柏春滥用职权罪的指控，则牵出“盛大游戏回A争夺战”的往事，揭开少有人知的另一面。
公诉方称盛大游戏计划从美国退市回归A股。宁夏中银绒业国际集团有限公司（中银绒业（退市），000982.SZ，时任法定代表人马生明，实控人马生国，下称“中绒集团”）与浙江世纪华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世纪华通，002602.SZ，下称“华通集团”）均计划将盛大游戏装入本公司。
2014年8月，中绒集团向银川市人民政府申请借款3亿元，用于支付盛大游戏项目保证金。银川市委、市政府同意借款，并安排时任分管金融工作的副市长郭柏春负责相关事宜。此后，中绒集团作为普通合伙人成立宁夏中绒圣达股权投资合伙企业（下称“中绒圣达”）等五个合伙企业用于筹集并购资本。郭柏春介绍多人作为有限合伙人参与收购项目，并于2015年2月担任中绒集团党委书记。
2015年12月，中绒圣达等合伙企业计划召开投资人大会，拟利用超级投票权B类股票，强制收购华通集团持有的盛大游戏股票。但是，中绒集团实控人马生国与华通集团实控人王佶早在2015年3月签订了协议，其中包括盛大游戏装入华通集团的选择性条款。华通集团得以向香港高等法院申请禁制令阻止中绒圣达等合伙企业的强制收购计划。此外，中绒集团、马生国又因为超募问题被上海颢德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下称“上海颢德公司”）实控人张如冰在上海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为打压竞争对手，郭柏春一方面指使银川市公安局违法对张如冰刑事立案，对王佶、张如冰等5人采取技侦措施、对张如冰采取边控措施。另一方面，郭柏春安排秘书徐德伟编造马生国涉嫌合同诈骗罪的举报材料，指使银川市公安局对马生国刑事立案，利用“先刑后民”原则争夺管辖权，停滞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对“张如冰诉中绒集团、马生明合同纠纷案”的审理。2016年4月，宁夏亿利达股权投资合伙企业（下称“宁夏亿利达”）实控人张蓥锋将其持有的盛大游戏股票转让给王佶方控制的公司，中绒集团失去了盛大游戏私有化主导权。
2016年6月，陈荣锋获悉中绒集团争夺盛大游戏控股权失利的情况后，向郭柏春提出借助司法手段打击重庆小闲在线科技有限公司(下称“重庆小闲公司”）并牵连盛大游戏公司。第一财经获得的一份材料显示，陈荣锋系盐城老虎桥传媒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原系盛大公司稽核部稽查员。郭柏春同意并授意时任银川市公安局侵犯知识产权犯罪侦查支队（下称“知侦支队”)支队长张鉴与陈荣锋商议打击重庆小闲公司的事宜，陈荣锋与张鉴商定通过查处私服侵权打击重庆小闲公司。2016年8月，陈荣锋、张鉴等人指使他人报假案，知侦支队以涉嫌侵犯著作权罪对重庆小闲公司立案侦查。同年9月，知侦支队又对张蓥锋任法定代表人的蓝沙信息技术（上海）有限公司（下称“上海蓝沙公司”）立案侦查。2016年8月至2017年8月，先后对胡小伟、戴学利等12人非法采取刑事拘留、逮捕、监视居住、取保候审等强制措施。扣押重庆小闲公司及关联企业服务器和电脑。
2017年2月至2018年12月，银川市公安局先后对马生国涉嫌合同诈骗案、张如冰涉嫌诈骗案、上海蓝沙公司涉嫌侵犯著作权案撤案处理。2025年7月23日，银川市公安局对重庆小闲公司涉嫌侵犯著作权案撤案处理。知侦支队民警张鉴、段旭龙、高强因受郭柏春指使违法办理重庆小闲公司案，被检察机关以涉嫌徇私枉法罪立案侦查，2025年4月30日，陈荣锋、段旭龙、高强因涉嫌徇私枉法罪被提起公诉。
公诉方称，2016年9月，陈荣锋通过媒体散布针对重庆小闲公司的不实信息，并安排自己的员工在互联网转发，重庆小闲公司向公安机关报案，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判决陈荣锋等3人构成损害商业信誉罪。
辩护人称，对马生国刑事立案的指控不能成立：对马生国立案符合刑事立案的证据条件；郭柏春让徐德伟举报马生国的主观动机，不是评价郭柏春行为是否构成滥用职权罪的关键；公安机关没有初查就进行立案，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对马生国刑事立案虽然导致张如冰实际控制的上海颢德公司与中绒集团之间的民事诉讼延宕一年，但并未造成实质性后果，相反还给张如冰带来了额外的收益。
对张如冰刑事立案的指控不能成立：郭柏春让马生国去自首或去报案，有合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马生明报案的理由是中绒集团与上海颢德公司之间的双方协议，并非郭柏春所说的三方协议，因此，即使认为郭柏春让马生国去报案的行为构成了滥用职权，也因为马生明报案的理由与郭柏春所持理由不同，导致所谓滥用职权行为与立案之间的因果关系中断；依据马生明对张如冰报案的事由，对张如冰立案也不存在问题。
对重庆小闲公司刑事立案不构成滥用职权罪：重庆小闲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方智振及蔡文、胡小伟、姚建均曾因侵犯著作权被采取强制措施或被判处刑罚，说明在重庆小闲公司案中只要有搭设私服的行为，银川公安机关当作犯罪来处理没有问题；对重庆小闲公司立案有合法的报案和举报手续，公安机关经过初查，也发现了重庆小闲公司的犯罪线索，立案并无不妥；对重庆小闲公司立案，完全符合法律规定；有证据证明胡小伟就是重庆小闲公司实际控制人；对重庆小闲公司撤案并不能证明当初立案错误，2025年的撤案才是错误的。
对上海蓝沙公司刑事立案不构成滥用职权罪。公安机关在调查重庆小闲公司侵犯著作权案件过程中，发现上海蓝沙公司确实有侵犯著作权的重大嫌疑，才对上海蓝沙公司开展调查。综上所述，郭柏春在以上案件中均不存在滥用职权行为。
法院认定，经查，收集在卷的证据证实，被告人郭柏春提出的强行收购华通集团持有的盛大游戏股权计划搁浅后，宁夏亿利达实控人张蓥锋将宁夏亿利达间接控制的盛大游戏股份转让给JW控股（开曼）有限合伙，中绒集团彻底丧失了并购盛大游戏的主导权。被告人郭柏春为了达到打压竞争对手、扭转不利局面、增加谈判筹码的目的，超越职权，一方面指使公安机关违法对马生国、张如冰刑事立案，对王佶、张如冰等人采取技侦或边控措施；另一方面，授意张鉴等人对无管辖权的重庆小闲公司刑事立案，致使该公司合法财产被扣押、多人被抓捕羁押，张蓥锋被采取边控措施，上海蓝沙公司被刑事立案。被告人郭柏春身为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超越职权范围指令公安机关违法办案，严重损害国家机关的正常活动和声誉，造成特别恶劣社会影响，其行为构成滥用职权罪，情节特别严重。辩护人的辩护意见不成立，不予采纳，提交的证据不予采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