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教育叙事行动研究者，我常常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当面对教育现场这片“风景”时，我们到底在“看”什么？
教育的日常现象如同展开的画卷，展现在每个教育者面前——课堂上的互动、学生困惑的表情、教学中的突发状况、师生间的对话。这些是“物质”，是客观存在的教育现实。但正如马克思主义哲学所言，意识要反映物质，却不能停留在对物质的简单复刻。
言之有物：从“看见风景”到“识别风景中的每一片叶子”。言之有物的教育研究者，不会仅仅满足于“有一幅美丽的风景”这样的笼统描述。他们会仔细观察：这片风景中有什么？有哪些元素？这些元素如何排列？春天的第一堂教法课上，学生陈宝怡递给我的那份“非典型”教案，不仅仅是一份教案——那是她三易其稿的思考痕迹，是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的自我质疑，是被泪水微微浸湿又干透的纸张纹理。言之有物，就是能看见并呈现这些细节，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纸张的质感、文字的张力、那个深夜办公室里的灯光与沉默。
这种“言之有物”，需要研究者具备敏锐的感知力和细腻的表达力。在我的叙事研究中，我会记录微格教室里空气的湿度、师范生试讲时手指的微微颤抖、评价环节中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这些细节，是教育现实最真实的肌理。
言之有理：从“识别叶子”到“理解叶脉的走向”。然而，仅仅言之有物还不够。优秀的教育叙事行动研究者还需要“言之有理”——解释这片风景背后的道理，揭示风景背后的事实。
当我面对陈宝怡那份打破常规的教案时，我需要追问：为什么这份设计会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应？为什么“规范”与“创新”会在师范教育中形成张力？这背后是哪些教育观念在碰撞？是哪些制度性因素在起作用？是哪些历史脉络在延续？
莎士比亚曾经说过，名字有什么关系？把玫瑰叫作别的名称，它还是一样芳香。这句隐喻深刻揭示了现象与本质的关系。在教育叙事中，我们可以给同一现象贴上不同标签——“教学创新”或“教学不规范”，“学生主体性”或“课堂失控”。但无论我们如何命名，现象背后的教育本质、师生真实的成长体验、教学内在的育人价值，就如同玫瑰的芬芳，是客观存在的。
言之有理，是要透过命名的表层，揭示那股“芬芳”的来源。在我的研究中，这需要运用教育理论作为分析工具，如布迪厄的“场域—惯习”理论帮助我理解，师范教育场域中形成的评价标准如何内化为师范生的专业惯习，而个别学生又如何通过“文化资本”的另类积累尝试突破这一惯习；帕尔默的“教学勇气”理论帮助我理解教师身份认同的挣扎。理论不是贴在叙事上的装饰，而是帮助我看见风景背后地质结构的透视镜。
融合之道：在“物”与“理”的循环中深耕。那么，如何在教育叙事行动研究中优化和融合“言之有物”与“言之有理”？
第一，建立“细节—意义”的双向通道。在收集素材时，我们既要关注那些生动的细节——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场景，同时也要追问这些细节可能承载的意义。在分析时，我们也需要从理论视角出发，回到具体细节中寻找例证与反例。这种循环让研究既有生活的质感，又有思想的深度。
第二，保持“悬置—扎根”的辩证姿态。面对教育现象时，我们首先要悬置自己的前见，尽可能如实地记录和描述，使之言之有物。然后，要让这些现象“扎根”于具体的教育情境和社会脉络中，探寻其生成逻辑，使之言之有理。既不陷入细节的海洋而失去方向，也不被理论框架所束缚而忽略现实的复杂性。
第三，追求“故事—理论”的相互生成。在我们的实践中，教育故事不是理论的例证，理论也不是故事的标签。好的叙事研究应该让故事与理论对话，让具体经验挑战普遍理论，让理论洞见照亮经验盲点。当陈宝怡的故事与教师身份认同理论相遇时，不仅故事获得了更深的理解，理论本身也得到了丰富和具体化。
教育的芬芳：在命名之下，在言说之外。最终，作为教育叙事行动研究者，我想我们最重要的可能不是如何命名这片“风景”，而是我们是否真正理解那“芬芳”的源泉——教育的本质在于促进人的成长，在于唤醒生命的自觉，在于在规范与自由、传承与创新、个体与社会之间寻找动态的平衡点。
当一位师范生鼓起勇气交出那份“非典型”教案时，那股芬芳是成长勇气的气息；当一位教育者开始质疑自己习以为常的评价标准时，那股芬芳是专业自觉的萌动；当我们通过叙事研究将个体经验转化为公共知识时，那股芬芳是教育智慧的共享。
“言之有物”让我们脚踏实地，扎根教育的现实土壤；“言之有理”让我们仰望星空，追寻教育的理想之光。而真正优秀的教育叙事行动研究，是在这天地之间架起桥梁，让教育的芬芳被更多人嗅到、理解、珍视，并最终转化为改善教育实践的力量。
这便是我所理解的教育叙事行动研究者的使命：不仅看见风景，更要理解造就这片风景的土地、气候与历史；不仅闻到芬芳，更要探究这芬芳如何从泥土中孕育、在阳光下绽放、在风中传播。在这条路上，每一次对“物”的细致观察，每一次对“理”的深入追寻，都是我们作为教育者不断接近教育本真的步伐。
（作者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南国商学院副教授）
《中国教师报》2026年03月04日第13版
作者：翁 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