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电话响了。
婆婆的哭声尖锐地刺穿寂静,说星宇在女同事家晕倒了。
医院要家属签字才能抢救。
急救室门口的白炽灯冷得晃眼。
婆婆抓住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她哭喊着要我签字,声音引来了其他家属的侧目。
我手里捏着刚拿到的血检单。
纸张被攥得有些发皱。
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加粗的指标数值上。
我忽然笑了。
抬起手,将单子轻轻递到婆婆眼前。
“妈,”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您看看您儿子这项指标。”
她的手僵在半空。
哭声戛然而止。
01
晚上十一点半,客厅的钟滴答走着。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本摊开的设计年鉴,看了两个小时,一页也没翻过去。
锅里温着山药排骨汤,已经热过两次了。
玄关处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赵星宇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冷气和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
不是他常用的那款木质调古龙水。
是某种甜腻的花香,混着夜风的凉。
“还没睡?”他换鞋时没看我,声音里压着疲惫。
“等你。”我合上书,起身往厨房走,“汤还热着,喝点吧。”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在公司吃过了。”
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的肩头,沾着一根栗色的长发。
很长,微卷。
我走过去,自然地抬手帮他掸了掸肩膀。
“加班到这么晚?”
“嗯,项目赶进度。”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往浴室方向走,“累了,先洗澡。”
他的手机从外套口袋滑出半截。
屏幕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锁屏界面上,有一条未读消息的预览。
只显示了一个“肖”字,后面跟着一小串模糊的符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一把将手机捞回手里。
动作快得有些刻意。
“有消息?”我问。
“工作群,不重要。”他按灭了屏幕,“明天再说吧。”
浴室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透出模糊的光影。
山药排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小声翻滚。
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却让我觉得有些反胃。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冲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
楼下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远处有辆出租车驶过,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穿着那套我去年给他买的深蓝色睡衣。
“对了,”他走到我身后,语气随意,“下周可能要出差几天。”
“去哪儿?”
“邻市,跟客户谈合同细节。”他从背后轻轻抱了我一下,手臂很快松开,“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的拥抱很轻,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
没有温度。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星宇。”
“嗯?”
“你最近很累吗?”
他避开我的视线,打了个哈欠。
“是啊,项目压力大。睡吧。”
他先上了床,背对着我这边。
我关掉客厅的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那根栗色的长发,还粘在我指尖。
我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
它轻飘飘地落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02
周六上午,门铃响的时候我刚把早餐端上桌。
煎蛋,小米粥,几碟小菜。
赵星宇还在卧室睡觉,他昨晚又说加班,快一点才回来。
我从猫眼里看见婆婆曹玉瑗的脸。
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
开门时,她脸上的笑容堆得很满。
“雯雯,妈给你们带了点土鸡蛋,还有老家亲戚送的枸杞。”
“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侧身让她进来,“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她把布袋放在玄关柜上,眼睛往屋里扫,“星宇呢?”
“还睡着,昨晚加班累。”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她换好拖鞋,走到餐桌旁坐下。
我给她盛了碗粥。
她没动勺子,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我。
“雯雯啊,你们结婚也三年多了吧?”
“下个月就满四年了。”
“时间真快。”她叹了口气,“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星宇都上小学了。”
我没接话,低头小口喝粥。
小米粥煮得软烂,温润地滑过喉咙。
“最近身体怎么样?”婆婆往前倾了倾身子,“我认识个老中医,专治妇科,调理身体特别有效。”
“妈,我身体挺好的。”
“好什么呀。”她摇头,“你看你这脸色,苍白得很。女人啊,还是要补气血。”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推到我面前。
“这是阿胶,每天早上切一小块炖着吃。还有这枸杞,泡水喝,补肾气。”
纸包散发着淡淡的中药味。
我盯着那些暗红色的块状物,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卧室门开了。
赵星宇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婆婆立刻站起来,脸上又堆起笑容,“快去洗漱,粥还热着呢。”
赵星宇嗯了一声,钻进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起来。
婆婆重新坐下,压低声音。
“雯雯,妈知道你们年轻人忙工作。但孩子的事,真不能拖了。”
“我上个月去庙里求了签,师父说你们今年有喜兆。”
“你可要抓紧啊。”
她的目光落在我肚子上,像在审视一块迟迟没有收获的土地。
我捏着勺子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赵星宇洗漱完出来,坐下开始吃煎蛋。
他吃得很专心,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手指快速滑动,嘴角偶尔勾起一丝笑意。
婆婆还在说。
说谁家媳妇生了二胎,谁家抱了孙子。
说女人过了三十五就不好生了。
说女人最重要的还是相夫教子。
赵星宇始终沉默地吃着,看着手机。
没有抬头。
没有打断。
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煎蛋凉了,边缘凝固着一圈白色的油脂。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喝完。
碗底粘着几粒米,我用勺子刮了又刮。
刮碗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婆婆终于停下了话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星宇,”她转向儿子,“你也劝劝雯雯,别光顾着工作。”
赵星宇这才抬起头。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妈,这事急不来。”
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婆婆还想说什么,他站起身。
“我去换衣服,一会儿送您回去。”
他进了卧室,关上门。
婆婆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很重。
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妈,我来吧。”
她松开手,指尖有些抖。
“雯雯,”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妈就这一个儿子。”
“您知道。”
我转身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盘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镜面柜门上,映出我模糊的脸。
苍白,平静,没有表情。
03
婆婆走后,家里恢复了安静。
赵星宇换好衣服出来,说要开车送母亲回家。
“中午可能不回来吃了,”他站在玄关穿鞋,“陪妈吃个饭。”
我点点头,继续擦料理台。
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我把抹布洗干净,晾好。
走进卧室,拉开窗帘。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还飘浮着细小的灰尘。
赵星宇换下的睡衣扔在床尾。
我拿起来,准备放进脏衣篓。
手伸进上衣口袋时,指尖触到一张硬纸片。
掏出来,是一张购物小票。
便利店的,打印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二十三分。
地点在赵星宇公司附近的那家连锁店。
购买物品一栏,列着几样东西。
矿泉水,口香糖,还有一盒女性卫生用品。
品牌不是我常用的那个。
金额不大,三十七块五。
小票皱巴巴的,边缘有些磨损。
像是被随手塞进口袋,又忘了扔掉。
我捏着小票,站在阳光里。
六点二十三分。
他昨晚说加班到十一点。
从公司到家,开车需要四十分钟。
小票上的时间,离他回家的时间,中间有将近五个小时的空白。
卫生用品。
女性卫生用品。
我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我的备用存货,品牌,规格,都和小票上的不一样。
抽屉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把小票展平,放在桌面上。
纸张很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黑色的字迹清晰得刺眼。
窗外传来汽车的鸣笛声,遥远而模糊。
我打开手机,点开赵星宇公司的官网。
找到联系方式,记下了那个地址。
然后打开地图软件,输入便利店的名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
那家店就在他公司大楼斜对面,过个马路就是。
步行三分钟。
我关掉手机屏幕。
黑漆漆的屏幕上映出我的脸。
眼睛很大,眼神空洞。
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
沉闷的钟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我拿起小票,对折,再对折。
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走到书房,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旧票据,缴费单,保修卡。
我把那个小方块扔进去,合上抽屉。
转身时,膝盖撞到了桌角。
一阵钝痛传来。
我没蹲下去揉,只是站在原地,等那阵痛感慢慢过去。
阳光移到了墙上。
光斑的形状变了,拉得很长。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
赵星宇的衬衫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
白色的,蓝色的,条纹的。
每件都熨烫平整,领子挺括。
我伸手,一件件摸过去。
面料光滑,冰凉。
最后停在一件浅蓝色衬衫上。
那是他上周刚买的,说喜欢这个颜色。
我取下衬衫,抱在怀里。
低头闻了闻。
洗衣液的清香,还有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烟草味。
他偶尔会抽烟,压力大的时候。
没有香水味。
没有陌生的、甜腻的花香。
我把衬衫重新挂回去,关上柜门。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脸颊消瘦,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很凉。
04
周一早上,赵星宇出门前吻了我的额头。
“今天要跟客户开会,可能晚点回来。”
他穿的是那件浅蓝色衬衫,打了一条深灰色领带。
我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别太累。”
“嗯。”他匆匆穿上鞋,“走了。”
门关上后,我站在玄关发了会儿呆。
然后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桌面壁纸还是我们结婚那年在海边拍的合照。
两个人笑得都很灿烂,阳光刺眼。
我点开工作文件夹,开始处理上周积攒的设计稿。
线条,色彩,构图。
调整,修改,保存。
鼠标点击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下午三点,我保存了最后一个文件。
关掉电脑,起身换衣服。
挑了一条米色的针织长裙,外面套了件驼色大衣。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依然苍白,但至少得体。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里面存了些无关紧要的文件。
出门时,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
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
我叫了辆车,报出赵星宇公司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路无话。
车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的声音聒噪而欢快。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绿化带里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写字楼前。
我付了钱,推门下车。
冷风立刻灌进领口,我拉紧了大衣。
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冰冷而高大。
旋转门不停地转着,吞吐着西装革履的人群。
我走进去,大堂宽敞明亮,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
前台坐着两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声说笑。
我走过去,其中一个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请问找谁?”
“赵星宇,贸易部。”我说,“我是他太太,来给他送个文件。”
女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恢复笑容。
“您稍等,我帮您联系。”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几个数字。
等待音嘟嘟响了几声。
没人接。
“可能不在工位。”女孩放下电话,“您要不直接上去?十六楼,出电梯右转就是贸易部。”
我道了谢,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是镜面的,映出好几个等电梯的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面无表情。
十六楼到了。
门开,我走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
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工位,电脑屏幕的光亮成一片。
贸易部在右手边。
玻璃门上贴着部门标识。
我没进去,停在门外。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大概的布局。
赵星宇的工位靠窗,此刻空着。
黑色转椅推在桌下,显示器暗着。
我正要推门,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里面传来熟悉的笑声。
赵星宇的声音。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清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我的脚像被钉在原地。
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楼梯间走去。
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离那扇门还有两三米时,我停住了。
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
赵星宇背对着门,靠在楼梯扶手上。
他对面站着一个女人,栗色长发微卷,穿着浅灰色的职业套裙。
她很年轻,皮肤白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是那种很有感染力的笑容。
“赵哥你也太会开玩笑了。”她说着,轻轻捶了一下赵星宇的肩膀。
动作自然,亲昵。
赵星宇笑了,伸手作势要挡。
“我说真的,上次那个方案客户特别满意。”
“那是,也不看是谁做的。”女人扬起下巴,语气骄傲。
她的手还搭在赵星宇的手臂上。
没拿开。
赵星宇也没推开。
他们就那样站着,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赵星宇侧脸上放松的笑意。
那是一种很久没在家里出现过的表情。
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暗,窗户外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墙面。
他们的剪影靠在一起,像一幅和谐的画面。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U盘。
塑料外壳冰凉。
然后我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星宇迅速转过头。
看见我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消失。
“雯雯?”他站直身体,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来了?”
那个女人也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又调整过来,露出礼貌的微笑。
“这位是?”
“我太太。”赵星宇介绍得很简短,语气有些生硬。
“嫂子好。”女人伸出手,“我是肖佳悦,赵哥的同事。”
我握住她的手。
指尖很凉。
“你好。”我说,“我来给星宇送个文件。”
赵星宇走过来,接过U盘。
“什么文件这么急?”
“你早上忘带的。”我看着他,“很重要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
“还行。谢谢。”
气氛有些尴尬。
肖佳悦撩了撩头发,笑着说:“那赵哥,嫂子,你们聊,我先回去工作了。”
她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门关上后,只剩下我和赵星宇。
“你……”他开口,又停住。
“我打扰你们了?”我问。
“没有。”他立刻说,“就是刚好在楼梯间碰到,聊了几句工作。”
“工作需要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聊?”
他的眉头皱起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身,“文件送到了,我走了。”
“雯雯。”他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晚上可能要加班到很晚,你先睡,别等我。”
“知道了。”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明亮的走廊。
贸易部玻璃门里,有几个同事抬起头往外看。
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
我没理会,径直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镜面里,我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大衣领子竖起来,也遮不住脖颈的僵硬。
一楼到了。
我走出大楼,外面开始飘雨。
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我没带伞,就这样走进雨里。
走到路边,拦了辆车。
上车后,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了个商场的名字。
车子启动,雨刮器左右摇摆。
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前却还是楼梯间里的那一幕。
栗色的长发。
灰色的套裙。
搭在他手臂上的手。
和他脸上那种放松的、真实的笑容。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
像无数细小的石子。
05
赵星宇那晚果然没回来。
十一点时我给他发消息,没回。
十二点打电话,关机。
窗外雨一直下,时大时小。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主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凌晨一点,手机响了。
我立刻拿起来,却不是赵星宇。
是婆婆。
“雯雯,星宇在家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不在,他说加班。”
“加班?这都几点了!”婆婆的语气变得尖锐,“我打他电话关机,打公司座机没人接。”
“可能……”我顿了顿,“可能在忙吧。”
“忙什么忙到不接电话?”婆婆的怀疑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雯雯,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回家?”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婆婆忽然压低声音。
“雯雯,你老实告诉妈,星宇最近是不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妈,”我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你是他老婆!”
“他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社交。”
“你这是当老婆的态度吗?”婆婆的语气里带着指责,“男人不管着点,心就野了!”
我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
“不行,我得去公司找他。”她说。
“妈,现在凌晨一点。”
“我不管!我要去看看他到底在哪儿加班!”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着。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落地灯的光晕里,灰尘无声地飞舞。
我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
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一辆车都没有。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我又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那本设计年鉴。
一页一页翻过去。
精美的图片,创意的构思,巧妙的排版。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凌晨两点。
婆婆没再打电话来。
赵星宇也没消息。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他的朋友圈还是三天前发的,一张会议室的照片,配文“连轴转”。
下面的共同好友里,有肖佳悦的点赞。
她的头像是个卡通兔子,笑得很甜。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设置了三天可见。
最近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
一张办公桌的照片,桌角放着一杯咖啡,背景虚化。
配文:“加班也要有仪式感。”
定位在赵星宇公司大楼。
下面有赵星宇的评论。
就一个字:“赞。”
简单,随意。
像普通同事之间的互动。
我退出来,关掉手机。
头开始隐隐作痛。
我揉着太阳穴,视线落在茶几下面的抽屉上。
迟疑了几秒,我拉开抽屉。
最里面躺着一个铁盒子,以前用来装饼干的。
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
电影票根,旅游景点的门票,几张贺卡。
还有我们的结婚证。
红色的封皮有些褪色了。
我拿出来,翻开。
照片上,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头微微靠在一起。
赵星宇笑得很开心,眼睛眯起来。
我也在笑,但笑容有些拘谨。
登记日期是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我们从民政局出来,他牵着我的手,手心有汗。
他说:“老婆,我会对你好的。”
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我把结婚证放回盒子,盖好盖子。
重新塞回抽屉最里面。
落地灯的光越来越暗。
灯泡快要坏了,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我走过去,关掉了开关。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我摸索着走回卧室,躺在床上。
被子很凉。
我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雨声又大了些,敲打着窗户。
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拍打。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在寂静的深夜里,这震动格外突兀。
我摸索着拿起手机。
屏幕亮得刺眼。
时间显示,凌晨三点零七分。
我按下接听键。
还没放到耳边,就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雯雯——星宇出事了!”
06
婆婆在电话里语无伦次。
她说她在公司没找到人,打了无数个电话。
最后是肖佳悦接的,说赵星宇在她家,突然晕倒了。
已经叫了救护车,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哪个医院?”我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婆婆报了个名字。
是我们这座城市最大的三甲医院。
“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坐起来。
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打开衣柜,随手拿了件黑色毛衣,一条牛仔裤。
换衣服时手指有些抖,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镜子里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我洗了把冷水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没擦,就这样走出浴室。
拿起手机、钥匙、钱包。
出门前看了眼钟。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电梯下降得很快,失重感让胃有些不适。
楼下大厅空无一人,保安趴在桌上打瞌睡。
我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
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辆夜车驶过。
我在路边站了几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年轻人,打着哈欠。
“市中心医院,急诊。”
他看了眼后视镜,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驰。
路灯的光线一道道划过车窗。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商店都关着门,橱窗里黑漆漆的。
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惨白的光。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屏幕是黑的。
没有新消息。
没有未接来电。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医院急诊部门口。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深夜的急诊室依然忙碌。
医护人员快步穿梭,担架车推过地面的声音刺耳。
角落里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呆坐着,眼神空洞。
我一眼就看见了婆婆。
她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肖佳悦站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肩膀。
看见我,肖佳悦愣了一下。
她穿着居家服,外面套了件长款羽绒服。
头发披散着,脸上没化妆,看起来很憔悴。
“嫂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走到她们面前。
婆婆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看见我,她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手。
手冰凉,抖得厉害。
“雯雯,你可算来了!”她的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星宇在里面,医生说要家属签字才能抢救!”
“他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就晕倒了……”婆婆哭起来,“佳悦说他们在家里谈工作,说着说着他就倒了……”
我看向肖佳悦。
她避开我的目光,嘴唇抿得很紧。
“医生呢?”我问。
“在里面抢救。”肖佳悦低声说,“让我们在外面等。”
急诊抢救室的门紧闭着,红色的“抢救中”指示灯亮着。
那扇门很厚重,隔音很好。
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
婆婆还在哭,声音压抑而绝望。
她抓着我的手不肯放,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雯雯,你要签字,你一定要签字……”
“妈,”我轻轻抽出手,“医生还没出来,我不知道情况。”
“那也要签!不签字他们不给治!”她又要来抓我,被我躲开了。
肖佳悦扶住她,低声安抚。
我走到护士站。
一个年轻护士正在写记录。
“请问,赵星宇的家属在哪?”
护士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
“他妻子。”
“稍等。”她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病人正在抢救,具体情况要等医生出来说。”
“我能看看他送进来时的检查单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
“初步的血检结果刚出来,但医生还没看……”
“给我看看。”
我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护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血检单。
密密麻麻的指标,后面的数值有些正常,有些标着箭头。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
最后停在其中一行。
那一项的名称很长,专业术语。
后面的数值旁,有一个向上的红色箭头。
异常偏高。
超出正常范围很多。
我的手指捏紧了纸张边缘。
指节泛白。
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
“赵星宇家属?”
婆婆立刻冲过去。
“我是他妈!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病人暂时稳定了,但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医生的声音很冷静,“你们谁是直系亲属?有些文件需要签字。”
婆婆转过身,看向我。
眼神里全是哀求。
“雯雯……”
我没动。
医生也看向我。
“那麻烦过来签一下字。”医生转身要往里走。
“医生,”我开口,“他是什么原因晕倒的?”
“初步判断可能是药物反应,具体还要等详细检查。”医生说得很谨慎,“先签字吧,有些检查需要授权。”
婆婆又抓住我的手。
“雯雯,签吧,求你了……”
她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又涌出来。
周围的家属都在看我们。
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血检单。
那个异常的数值。
然后抬起头。
忽然笑了。
婆婆愣住了。
医生也皱起眉头。
“这位家属,你……”
我抬起手,将血检单轻轻递到婆婆眼前。
纸张在惨白的灯光下微微发颤。
“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