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刊发于2026年《摄影世界》杂志1月刊
《如何靠近？——来自马格南女摄影师的十二种回答》
供图并文/朱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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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国柏林夏洛滕堡区的东部边缘，城市快轨 S 线每隔几分钟便轰鸣驶过柏林动物园 Jebens 大街车站。站台上，行人可以看到一街之隔的两栋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一座是由器宇轩昂的罗马柱撑起的德国摄影博物馆（Museum für Fotografie），这座诞生于 1902 年的新古典主义建筑常年展出摄影大师赫尔穆特·牛顿（Helmut Newton）的作品和他用过的相机、衣物等。巨大的展览海报从房顶顺着罗马柱垂下，所有坐城市快轨 S 线经过这里的人们，都能一眼看到摄影博物馆的最新动向。
相比之下另一座建筑小得像一个“蓝色火柴盒”。这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却是欧洲摄影版图上极具分量的“德味地标”——柏林 C/O 摄影画廊。
柏林 C/O 摄影画廊
自 2000 年成立以来，C/O 摄影画廊已呈现逾 500 位影像艺术家的 250 多场展览，曾展出过南·戈尔丁（Nan Goldin）、塞巴斯提奥·萨尔加多（Sebastião Salgado）等人的重要作品。2014 年，它搬到了目前的位置，一楼与一家咖啡店共享门面。最近，这里门口竖立起三个一米多高的广告牌，贴着最新展览“足够近——马格南女摄影师的视角”（CLOSE ENOUGH——Perspectives by Women Photographers of Magnum）的海报。画面是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手臂，向来往的路人阐释马格南对何为“足够近”的摄影的理解。
展览现场
马格南的女性群像
这可以算是一次马格南女摄影师们的集体亮相。
展览现场
马格南历史上一共吸纳过 16 位女性成员，这次展览涵盖了其中 12 位，已经去世的伊夫·阿诺德（Eve Arnold）、马丁·弗兰克（Martine Franck）、英格·莫拉斯（Inge Morath），以及目前 76 岁的克里斯缇娜·加西亚·罗德罗（Cristina Garcia Rodero）没有参展，其他人都呈上了自己最出色的作品。C/O 摄影画廊成立之初，就因举办马格南的群展而提升了自身在欧洲摄影圈的影响力。这次展览也是 C/O 摄影画廊为庆祝自己 25岁生日特意引入，因此占据整个画廊最主要的空间。
展览的主题是“足够近”，来源于马格南创始人之一罗伯特·卡帕（Robert Capa）的名言：“你拍得不够好，是因为你不够近。”随后几十年，这句话一直鼓舞摄影师们尽可能贴近最真实的世界，洞察人类最真实的经验，最终通过影像把世界上最复杂、最具传奇色彩的一帧带回来，呈现在世人面前。
但在脱离了当时语境的当下，“足够近”又意味着什么呢？展览中的 12 位女性摄影师不仅寻求物理上的“离得近”，更是用各自的手法解释“近”是通过信任、共情和共同经历才能实现的目标。整个展览展出超过 150 件作品，策展人夏洛特 · 科顿（Charlotte Cotton）在策展语中写道：“这些照片，体现了摄影师的执着。”
她们这样走近
《项链》，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1999 年（The Necklace, Buenos Aires, Argentina, 1999 © Alessandra Sanguinetti/Magnum Photos）
在第一个展厅，占据一整面墙的作品是亚历山德拉·桑吉内蒂（Alessandra Sanguinetti）在阿根廷乡村拍摄的一对表姐妹——吉列（Guille）和贝琳达（Belinda）。这个项目记录了她们从九岁到三十三岁的成长历程。摄影师桑吉内蒂的拍摄不是被动式的而是参与式的，她与女孩们建立了亲密的信任关系，这使镜头在日常生活中能够“隐形”。随着照片一幅幅展开，画面的焦点从房间里散落的玩具，童真的游戏，逐渐转换为长裙、高跟鞋和日常家务，最后出现了怀孕、新生儿的画面……时间呼啸而过，观众在女孩们的脸上感受到幽微的哀伤——对人生不确定性的怅惘和对远去的童年的怀念。
在这组作品旁边展出的是摄影师萨比哈·奇门（Sabiha Çimen）的作品《哈菲兹》（Hafiz）。这是一组人物环境肖像，讲述土耳其一所女子学校的女学生日常生活和学习的状态。摄影师自己的少女时代也曾在类似的学校读书，带着对自己少年时代的追忆和反思，她的照片既捕捉到女孩们面对严格纪律时的顺从，也记录下女孩们尝试创作自由和调皮的反抗。此外，紧扣自身经历进行创作的还有米里亚姆·布洛斯（Myriam Boulos），她出生于黎巴嫩，从 16 岁开始记录家乡的社会变化以及 2020 年贝鲁特港口爆炸对人们生活的影响；伊朗摄影师纽沙·塔瓦科利安（Newsha Tavakolian）创作的视频影片《为了平静》（For the Sake of Calmness）则基于四年多来的研究和对 100 多名女性的采访，讲述经前综合征给女性身体带来的影响和因为激素水平变化带来的身体痛苦。
展览现场
聆听对方的声音
展览的话题除了性别议题，也呈现了女性摄影师对世界的关注。
摄影师苏珊·梅塞拉斯（Susan Meiselas）展出的第一张照片是 1989 年拍自新几内亚的巴列姆山谷（Baliem Valley），拍摄对象是一个被称为达尼（Dani）的原始部落，这个生活在海拔 1600 至 1700 米山谷里的原始部落直到 1938年才被发现。在此之前，他们与外界完全没有联系，依靠狩猎和耕作相结合的方式维持生计。1988 年，梅塞拉斯和探险队一起进入山谷，拍摄了达尼人的日常生活，例如种植甘薯、砍伐树林等画面，记录下传统生活方式与近现代变迁交错的场景。不过，她并没有用猎奇的手法仅仅拍摄达尼人的“原始状态”，而是投入更多时间、精力搜集包括历史照片、官方文件、剪报、明信片、口述资料等文献，同时特别注重记录达尼人自己的表达，探讨“外部世界”如何看待达尼部落，以及达尼人自己如何看待这些描述。双方视角的对称展示，让项目没有把达尼部落理想化为“纯粹未被污染的原始部落”，也没有将他们仅仅视为被动的“他者”。相反，梅塞拉斯试图展示他们如何与外界接触、改变，又如何坚持自己的文化。在之后 15 年中，她多次前往新几内亚进行拍摄，收集到的文献资料涵盖了从 1938 年该部落被发现到 2000 年之后的场景，形成了一个关于达尼部落的多层次的珍贵史料。
展览现场
记录拍摄者自己的声音是一种贴近真实的有效手段，摄影师别克·狄泊特（Bieke Depoorte）将这一方法进一步拓展，记录下更多的“社会声音”。2011 年，她前往埃及，通过翻译与一些家庭取得联系，走进普通人的客厅，观察他们在最私密时刻的状态：家人之间的互动、夜晚的静谧、带着日常疲惫的片刻……在照片攒到足够多时，她遇到了困难——她意识到自己作为局外人，无论跟被摄对象有多少沟通，都始终被看作是一位访客，一位摄影师。她决定让埃及人自己评价这些照片，于是带着照片以及书稿重返埃及，在街头寻找了大约 50 位路人，让他们在每张照片上写下想法、意见和感受：“她是出于自愿被这样拍的吗？”“谁知道，也许她正在思考未来的某件事？”“为什么照片是从背后拍的？”“人们觉得照片应该是正面拍的。”“这样拍也有它的好处。”……这些埃及人肖像和埃及人自己的评论被完整地呈现在观众面前，那些照片留言中的潦草字迹呈现了更加细腻和微妙的“埃及视角”，从而让观者更能了解埃及的社会文化和民众对这些影像的理解。
《索玛耶》，伊朗德黑兰，2010 年（Somayeh, Teheran, Iran, 2010 © Newsha Tavakolian/Magnum Photos）
纵观整部展览，马格南的女摄影师们从不同文化、社会背景出发，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世界。如展览主题所诉，我们究竟如何靠近一幅照片？亲密从哪里开始，又在何处止步？距离并非固定的尺度——它因人而异，也因在图像中扮演不同角色的人而改变：摄影者、被拍摄者，以及站在画面前凝视的人。它邀请观者迈出那步微小却常被忽视的距离——从“看”走向“理解”，从“观察”走向“被触动”。在文化与经验的差异之间，摄影作品在此处成为沟通的桥。
《眺望巴列姆山谷的丹尼》，印度尼西亚西巴布亚，1989 年（Dani overlooking the Baliem Valley, West Papua, Indonesia, 1989 © Susan Meiselas/Magnum Photos）
朱一南
北京师范大学艺术评论硕士，
新华社记者，
现居住柏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