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像刀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打着旋儿。老葛把棉袄裹紧了,袖口已经磨得发亮,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半的雪。
儿子从广东回来,带了个铁盒子给他。巴掌大小,黑黢黢的,正面一块玻璃,亮得像井水。
“手机。”儿子说,“智能的。”
老葛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他见过,村长家媳妇就有一个,成天贴在耳朵上,笑得像刚下了蛋的母鸡。他不明白,一块玻璃几根线,怎么就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
“给你买的,以后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还能看见人。”儿子把铁盒子塞到他手里,“我跟你说怎么用。”
老葛摆摆手:“我用不着这个。你们回来就好。”
儿子没理他,把铁盒子抢回去,摁了侧面一个疙瘩,玻璃亮了。老葛往后退了一步,像见了鬼。
“你看,这是微信,点这个,再点这个,就能找到我。”儿子的手指在玻璃上划来划去,动作快得像变戏法,“我给你办了卡,每个月交话费就行。”
老葛看着那块玻璃,里头有山有水,还有几个花花绿绿的方块。他不识字,但他认得儿子的脸——玻璃上有一张小照片,正是儿子,咧着嘴笑。
“这是我?”
“你点这个,就能跟我说话。”
老葛伸出食指,指头上全是裂口,像老树皮。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块玻璃,凉丝丝的,没有动静。
“用力点。”
他又戳了一下。玻璃颤了颤,蹦出一个界面,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不认得。他慌了,手指缩回来,在棉袄上蹭了蹭。
儿子叹了口气,把手机拿过去,捣鼓了一阵,又递给他:“行了,我把字体调到最大,电话号码也存进去了。你想我了就按这个,按这个,再按这个。”
老葛看着儿子手指点过的地方,努力记着。三个地方。先按这个,再按这个,再按这个。他默念了几遍,觉得记住了。
儿子初六就走了。走的时候,老葛送到村口,风把儿子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儿子说:“有事给我打电话。”然后上了那辆破中巴,从后窗朝他挥手,越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拐过山嘴,不见了。
老葛站在村口,一直站到天黑。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上。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摸一摸,凉不凉,硬不硬。他不会打电话,怕打错了,给儿子添麻烦。但他会看那张小照片,用手指头戳一下,儿子的脸就出来了,笑眯眯的,像在对他说什么。
有时候半夜醒来,睡不着了,他就把手机摸出来,戳亮那块玻璃,看着儿子的脸,看到玻璃自己黑掉。
开春以后,老葛开始学打电话。
他不敢瞎按,怕按坏了,这东西贵,听说要两千多块。他就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想着儿子教他的步骤:先按这个,再按这个,再按这个。
这个,是哪个?
那天下午,太阳暖洋洋的,他坐在门槛上,把手机掏出来。鼓足了勇气,按了第一个地方。屏幕亮了。他又按第二个地方。跳出来一个界面,花花绿绿的,好多小照片。他看见儿子的脸了,就在最上面。他按下去。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声音。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了。
“爸?”
儿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层棉被。
“哎,哎!”老葛把手机贴到耳朵上,手抖得厉害。
“爸,咋了?出啥事了?”
“没,没事。”老葛说,“我就是试试,试试这个……”
“吓我一跳,还以为出事了。”儿子的声音放松下来,“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老葛说,“你呢?”
“吃了。没啥事我挂了啊,正上班呢。”
“哎,哎,你挂,你挂。”
手机里没声音了。老葛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那块黑掉的玻璃,心里头热乎乎的,像灌了一碗姜汤。
那天晚上,他破例喝了二两酒。
从那以后,老葛隔三差五就给儿子打电话。他学会了接,学会了挂,学会了调音量。他舍不得打太多,怕耽误儿子上班,怕浪费话费。但他学会了看天气预报,学会了看日历,还学会了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视频。
他不识字,但他看得懂画。画里的人唱啊跳啊,卖东西啊,吵架啊,什么都有的。他最喜欢看那些唱戏的,虽然唱的不是他听惯的梆子,但也热闹。
日子就这么过着。麦子黄了,收了;玉米种了,高了;天热了,又凉了。
儿子后来打电话回来,说换工作了,去另一个城市,离得更远了。老葛问他好不好,他说好。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问他啥时候回来,他说过年。
老葛说好。
手机成了老葛的伴。白天揣在怀里,贴着肉,热乎乎的;晚上放在枕边,挨着耳朵,踏实。他学的东西越来越多,会发语音了,会看新闻了,还会抢红包了——虽然每次都只抢到几分钱。
那天傍晚,他在手机上看到一条新闻。
新闻里说,有个地方,死了好多人。他看不明白那些字,但他看得见画。画里有楼房塌了,有烟往上冒,有人抬着担架跑。他看着那些画,心里头发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个地方,叫什么他不认得。但他看见新闻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儿子的名字。
他愣住了。
他把手机凑到眼前,眯着眼看,看了半天,那两个字还是那两个字。他认得儿子的名字,那是他这辈子认得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字。
他开始翻通讯录。手指头抖得厉害,点了好几下都点不准。终于点开了,找到儿子的头像,按下去。
“嘟——嘟——嘟——”
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
他又打。
还是没人接。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圈。又打。
没人接。
天黑了。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按那个号码。手机屏幕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照着他的脸,惨白惨白的。
半夜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一把抓起来,凑到耳朵上:“喂?喂!”
“爸。”儿子的声音传过来,疲惫,沙哑,但确实是儿子的声音。
老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像破风箱漏气。
“爸,我没事。信号不好,一直没接到电话。刚看到。”
老葛还是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流进嘴角,咸的。
“爸,你哭了?”
“没。”老葛使劲抹了一把脸,“没哭。你那边……你那边咋样?”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挺好的。”
“我看见……我看见新闻……”
“没事,爸。离我这儿远着呢。”
老葛不说话了。他握着手机,听着那头儿子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一下。
“爸,早点睡吧。天冷了,别舍不得烧炕。”
“哎。”
“有事给我打电话。”
“哎。”
“那我挂了。”
“哎。”
手机里没声音了。老葛还举着,贴着脸,贴着耳朵。那块玻璃凉下去,凉下去,凉得像腊月里的风。
第二天,老葛去镇上赶集。
他在手机店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里头那些花花绿绿的手机,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凑在玻璃前,手指划来划去。
手机店的老板是个小伙子,烫着卷毛,出来问他:“大爷,要买手机?”
老葛摇摇头。
“那要贴膜?还是换电池?”
老葛还是摇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问你个事。”
“您说。”
“手机上的新闻……能信不?”
小伙子愣了一下,笑起来:“大爷,那得看什么新闻。有些能信,有些不能信。您得看是哪个台发的,看有没有蓝V认证。”
老葛听不懂什么叫蓝V认证。他站在那里,看着小伙子,眼神浑浊,像起雾的池塘。
“您想看什么新闻?”
老葛没说话,走了。
回家的路很长。他走得很慢,棉鞋在土路上蹭出浅浅的印子。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朝天伸着,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地里的玉米秆还没砍,东倒西歪的,在风里哗哗响。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新闻。那个地方的名字他还是不认得,儿子名字下面的那行小字,他还是认得。
他点开儿子的头像,打了一行字。他不会拼音,但他学会用手写。一笔一划,慢慢写,歪歪扭扭的:
“你啥时候回来?”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怀里,贴着肉,热乎乎的。继续往前走。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弯下腰去,又直起来,又弯下去。
远处,他家的烟囱正冒着烟。蓝莹莹的,细细的一缕,晃晃悠悠地往天上飘。飘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一点痕迹也留不下。
老葛站住了,望着那缕烟。
他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灶膛里没熄火,压着两块湿柴,能闷一整天。烟就这么一直冒,一直冒,等他回去。
他把手伸进怀里,又摸到那个手机。硬邦邦的,硌着肋骨。
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土,打着旋儿往前跑。老葛眯起眼睛,看着那条土路,弯弯曲曲的,一直通到村子里面,通到他家那扇掉漆的木门前。
烟囱里的烟还在冒。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