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刊发于2026年《摄影世界》杂志1月刊
《透过世代之镜:数字原生代、混合一代与模拟时代》
摄影/卡拉·罗西、克洛伊·阿佐帕迪克、劳迪娅·富盖蒂、瓦桑塔·约加纳坦、拉菲克·赛义德
文/塔蒂亚娜·罗森斯坦
编译/冯景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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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代际”已成为摄影领域中一个颇具启发性的研究对象。瑞士洛桑爱丽舍摄影博物馆举办的“Z 世代:塑造新凝视”展览,与先前布鲁塞尔 Hangar 艺术中心的“坚韧世代”特展,以及近期其他相关展览,共同引发了一系列探讨:究竟是什么界定了一代人的视觉语言?不同年龄群体之间如何相互联结又彼此区别?社交媒体更助推了这场讨论,网络上充斥着层出不穷的戏谑比较,例如各代人自拍方式的差异,等等。而我们真正要探讨的核心问题是:不同世代的摄影创作者如何选择他们的影像建构方式。
卡拉·罗西(Carla Rossi) 摄(Z 世代,意大利摄影师)
“对我而言,摄影本身就是表面:像素、画框、再现的载体。我迷恋图像的‘表皮’,迷恋那种成为图像、化为表面的欲望乃至必然性。当你试图窥视图像背后时,往往空无一物,或许只剩一堵墙,正是这种空洞与扁平令我着迷。”
当代新生力量 Z 世代摄影师,至今仍未被主流收藏界充分关注。他们是谁?“Z世代”,指的是从1995年到2010年出生的一代人,他们成长于互联网、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普及的时代。Z 世代摄影师这群二十岁上下的创作者,在青少年时期数码设备对他们而言便触手可及,他们成长于图像消费与自我呈现中,浸淫在日常的社交平台之中。然而他们的自我表达鲜少追求本真,而是热衷于尝试层次迭变的多重身份。尽管智能手机已成为普遍的创作工具,但耐人寻味的是,许多年轻创作者正重返千禧年初的数码相机,追寻一种与手机摄影精致感形成鲜明对比的“粗粝美学”。
卡拉·罗西(Carla Rossi) 摄(Z 世代,意大利摄影师)
“我的现实环境与数字环境都深刻影响着我,我通过时尚接触摄影,这种视角曾塑造我的‘目光’,直到我开始质疑这种风格。至今我仍在解构它,这是个不断持续进行的过程。”
他们的作品尚未进入博物馆收藏体系,画廊代理也显不足。对 Z 世代摄影师而言,数字平台已成为可见性与交流的主要场域,在许多情况下,这些平台已取代传统作品集或画册的功能,尽管知名收藏家鲜少涉足其间。与此同时,艺术市场自身也在经历转型:老牌画廊陆续关闭,经典艺术家的作品在拍卖市场也面临困境。与前辈们相似,Z 世代摄影师同样承受着创作之外的重负。许多年轻摄影师将大量时间投入兼职工作、自我营销、项目申请与驻留计划,而非创作本身。然而,正是这群在制约中前行的创作者,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重塑着当代摄影、互联网生态与数字视觉文化。
克洛伊·阿佐帕迪(Chloé Azzopardi) 摄(Z 世代,法国摄影师)
“我对在图像中暴露自己不感兴趣;我更着迷于‘去序列化’世界的想法。关于‘家’的概念,我一直与之保持距离。对我来说,家并非一处物理空间,更像一种被接纳的感受,那是温煦的暖意,也是身处应许之地的安然笃定。”
千禧世代(又称 Y 世代,通常指出生于 1980 年至 1995 年之间的人群)是首批真正的数字原住民。他们通过移动设备进入摄影领域,并迅速拓展出复合型创作模式。他们在精研数字摄影的同时,也拥抱胶片风格,但这并非出于怀旧情绪,而是为了追寻胶片独有的艺术特质:那些被保留下来的肌理、颗粒感、不完美之美,以及那种“邂逅瞬间”而非“制造瞬间”的创作哲学。当千禧世代处在与当下的 Z 世代相似的人生阶段时,常被更年长者批评为消极被动,认为他们受消费主义驱动多于独立创作意识。但倘若回望过去,就不难理解这种观点的源头:作为在数字化世界中成长的第一代人,千禧世代实则开启了从自拍、随意的快照到品牌化图像、平台化视觉的新型传播形态探索。
克洛伊·阿佐帕迪(Chloé Azzopardi) 摄(Z 世代,法国摄影师)
“我们栖居于后真相的语境中,图像的公信力已然流失。在另类事实、深度伪造与人工智能的夹击下,我们对视觉证据的信任持续瓦解。这种与图像关系的转变,牵动着更广阔的命题:生态、科技、资本主义、不平等、身份认同。它们共同迫使我们重新审视图像在今天的意义。”
千禧世代的创作逻辑自成一脉。他们既将手机摄影确立为独立门类,又在重拾胶片风格摄影时延续了某种技术传承。胶片赋予了他们在数字技术时代缺少的特质:缓慢的创作节奏、不可预知的成像效果、手工般的质感体验,以及可触摸的物质表面。他们追求即兴无摆拍的创作方式,试图捕捉真实的人际联结与日常生活琐碎的微叙事,将情绪与不完美原样封存。这代人既错过了柯达冲印照片塞满铁皮盒的时代,又过早面对尚未成熟的云端存储技术,比如那些用早期数码设备随手留存的视觉记忆,往往随着丢失的 SD 卡、报废的翻盖手机、淘汰的硬盘或崩溃的笔记本电脑永久消逝。正是这种流动易逝的媒介特性,塑造了他们独特的美学观念与摄影伦理:注重情绪临场感、即兴创作力,并对数字文件的临时性保有清醒认知,这些最终成为他们创作的标志性特质。
克劳迪娅·富盖蒂(Claudia Fuggetti) 摄(Y 世代,意大利摄影师)
“我着迷于自然与人工之间的模糊地带,关注技术如何重塑感知,但拒绝被任何单一的时代美学所定义。我的创作存在于一个超越时间性的空间中,在那里,文化与科学的流变更值得关注,这远胜过年龄的标签。”
X 世代(通常指出生于 1965 年至 1980 年之间的人群)是承前启后的一代。他们从胶片摄影起步,率先探索了所处时代尚显粗糙的数字技术,其美学理念与早期婴儿潮世代(通常指出生于 1946 年至 1964 年之间的人群)颇为相似,两者皆在传统胶片摄影美学与视觉文化中成长,注重严谨的构图与精准的曝光。他们的摄影往往带有强烈的纪实属性,致力于捕捉生活周遭、旅行见闻与文化现场时刻(cultural moments)。这两个世代摄影师的作品最终多呈现于实体媒介:书籍、杂志、家庭相册、博物馆展墙上的装裱作品,而非仅存于数字空间。这些摄影师的作品通常由多家国际画廊代理(主要分布于欧美亚三大洲),配备私人助理及一至两位经纪人。他们拥有独立工作室,作品在世界级博物馆广泛展出。尤其对 X 世代摄影师而言,他们早期接触的数字文化的标志性体验是千禧美学,那种盛行于19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充满科技乐观主义的未来视觉:流光溢彩的表面处理、金属质感色调,以及对互联网刚成主流时数字未来主义的着迷。他们曾生活在无需持续记录的时代,这赋予其作品更扎实的时间锚点。
克劳迪娅·富盖蒂(Claudia Fuggetti) 摄(Y 世代,意大利摄影师)
“科技不仅是工具;它是一个塑造我们如何观看、记忆和赋予意义的环境。我自然地使用它,但依然依恋具身的、感官的经验。真实性不在于没有技术干预,而在于视野、方法与意图之间的一致性。”
当千禧世代更适应平台驱动的可见性,Z 世代深嵌算法思维的社交媒体时,历经胶片时代的创作者往往对技术持批判态度,更聚焦于手工工艺、创作意图与有控制的使用。因此,当代摄影的多元格局,正是由每个世代摄影师的独特贡献共同塑造而成。
瓦桑塔·约加纳坦(Vasantha Yogananthan) 摄(Y 世代,法国摄影师)
“我的手绘照片进一步拉开了图像与机械复制的距离,宣示了艺术家的在场。与其关注 AI,我更专注于人类经验的真实性,这是无法自动化的。我的首要任务是艺术过程本身,而非技术的即时性。”
瓦桑塔·约加纳坦(Vasantha Yogananthan) 摄(Y 世代,法国摄影师)
“我将自己的实践视为缓慢、长线、以书籍为导向的,这是对数字文化注意力短暂和即时逻辑的一种自然反应。”
拉菲克·赛义德(Rafique Sayed) 摄(近 X 世代,印度摄影家)
“我将作品分为商业项目和个人项目,两者都用胶片拍摄。商业任务我用色彩和摆拍,个人项目则用黑白。”
拉菲克·赛义德(Rafique Sayed) 摄(近 X 世代,印度摄影家)
“宇宙本身是我最大的灵感来源,如果你要在孟买这样庞大而混乱的城市中生存,自然就是你最珍视的追寻之物。”
拉菲克·赛义德(Rafique Sayed) 摄(近 X 世代,印度摄影家)
“作为印度人意味着与家园、家庭、国家紧密相连,但这也意味着具有灵性,相信某些事物。我的家园是整个宇宙,归根结底是关于人性:我们都一样。我们有同样的爱与幸福的渴望,同样的伤口,同样的苦难。我把整个人类大家庭视为我的兄弟姐妹,仅此而已。”
卡拉·罗西(Carla Rossi)
意大利摄影师
克洛伊·阿佐帕迪(Chloé Azzopardi)
法国摄影师
克劳迪娅·富盖蒂(Claudia Fuggetti)
意大利摄影师
瓦桑塔·约加纳坦(Vasantha Yogananthan)
法国摄影师
拉菲克·赛义德(Rafique Sayed)
印度摄影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