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刊发于2025年《摄影世界》杂志12月刊
《罗娴：梦境重建者》
摄影并文/罗娴 文字整理/冯景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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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onica 和 Eduardo，纽约 罗娴 摄
《梦境》是我的长期摄影项目，它是我试图通过影像语言来展现主观而私密的心理体验与内心世界的一种尝试。在作品中，我所呈现的大多是人们的梦，也包括其他心理体验，如幻觉、失忆、错觉、欲望与梦想。我将被摄者回忆中的梦境碎片转化为画面中铺陈的细节，并让他们进入重建的场景，自由演绎当时的心理体验。当然，完全还原最初的梦境是不可能的。在按下快门的瞬间，我作为摄影师，与被摄者一同参与了这些梦境的重建，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改写了梦的叙事。而观众在观看这组作品的同时，也参与了这场重建。
Jess, 洛杉矶 罗娴 摄
我和被摄者一起重建的梦具有巨大的能量，它们将我们从“真实”中抽离出来。也许这个平行的、梦的世界才是真正存在过的，而我们当下所拥有的，只是那个世界的虚假幻象。提到“梦境”,我们无法绕过弗洛伊德及其精神分析理论。在二十世纪的文化图景中，精神分析对人文科学与艺术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它改变了艺术家的创作意识，超现实主义正是基于弗洛伊德的理论。创始人布勒东将超现实主义定义为“纯粹心灵之无意识行为”,其主要形式是梦境与自由联想。梦挣脱理智的桎梏，被视为心灵真正的运作。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i)便是运用精神分析，将梦境的主观世界转化为客观形象的杰出代表。
Christine, 洛杉矶 罗娴 摄
弗洛伊德认为，梦的意义是欲望的达成。构成梦境的基本材料包括身体刺激、白日意识残余和梦思维——梦思维即童年记忆、创伤场景和愿望在梦中以“化妆”形态呈现的内容。这些元素通过“梦的工作”转化为形象与形象序列，使梦成为某种视觉叙事。经过变形，梦思维的素材已难以辨认其原型。
Jessie，纽约 罗娴 摄
在达利和马克思·恩斯特等超现实主义画家的作品中，梦境以不可预料、荒诞的形象呈现；而胡安·米罗则描绘梦的氛围、颜色与召唤，以及梦与荒诞的联结，而非具体形象。我认为米罗试图描绘的是事物的本质——它们“是什么”,而非“像什么”。他似乎在告诉我们：日常的、熟悉的事物，即便看似微不足道，却是取之不竭的梦的源泉，我们只需张开双眼。观众有权将《梦境》中的任何一张照片理解为梦、现实，或梦中之梦。拍摄者藏身于看不见的角落，是被摄者自由演绎其梦的见证者与参与者，是“在场的缺席者”与“缺席的在场者”。那么,观看者是谁?所谓的“现实”是否只是人物梦境的心理投射?要知道，在梦中我们并非独一无二，我们是置身多处的主体：观者、被观者、行动者，以及被行动的对象。
Chris 和她的父母 , 洛杉矶 罗娴 摄
我与每位被摄对象沟通的时间不同，从两周到一年不等。我挑选那些具有清晰、外在、可指认的梦魇性的故事，这往往意味着沟通更为艰难，因为它们常是隐秘而难以启齿的。梦的秘密常是荒诞与残忍的。拍摄前，我必须尽快抵达故事的核心，深入对方内心，并进行持续而有深度的交流。
Onkar，洛杉矶 罗娴 摄
在构思《梦境》的呈现方式时，我收集了大量梦的碎片。我意识到，在梦中任何场景都不足为奇，最诡异的经历都可被预见，最荒诞的瞬间都由平常事物构成。不同于希区柯克在《眩晕》中用滑动变焦直接呈现主观体验，我选择以相对客观的方式呈现被摄者的主观心理体验，以此引发人们对梦的本质与叙事逻辑的好奇。我并不希望观众沉浸于这些体验中，而是希望影像在冷静中透出不经意的怪诞与梦魇感。可以说，在这个系列中，我不是从一般意义出发构建梦与现实，也不是常规地处理梦魇：我展现的是主观而私密的心理体验，并通过摄影这一媒介制造出一种疏离。场景对这一系列至关重要，它是人物心理的外延。我首选拍摄对象梦中熟悉的场景，如家、老房子、常去的咖啡馆，等等，并尽力“复原”梦中的关键物件。我喜欢真实的环境，但过于可怕的元素我不会拍摄。曾有观众来信说：“你把可怕的事情拍得这么美。”我不禁自问：这样做有错吗?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答案。描绘创伤，是否等于重新造成创伤?抑或解放被创伤禁锢的灵魂?
Miu，纽约 罗娴 摄
我常受霍普的《纽约的房间》、埃舍尔的《不可能的世界》、林奇的《穆赫兰道》及安东尼奥尼的《红色沙漠》等作品的启发。而在我自己的梦中，有一些主题反复出现：关于时间。梦中的时间不是线性流逝的，而是循环的、不逝的。情境会在一段时间后回到起点，时间在梦中呈现出封闭的、戏剧性的环形结构。
Bill，纽约 罗娴 摄
罗娴
中国摄影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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