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来中国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从小在印度长大,孟买的巷子什么味道我都一清二楚,那些年跟着父亲去德里做生意,路边摊的苍蝇和牛粪我也见惯了。所以当闺蜜说她要来中国旅游时,我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我得带够纸巾和消毒湿巾。
真的,我连拉肚子的药都带了整整三盒。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妈还特意塞给我一小瓶恒河水,说每天滴几滴在水里喝,保平安。我没拒绝,老人家心意嘛。但说实话,我心里想的是:到了中国,可能得靠这瓶水救命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那一刻,首先感觉到的是空气——怎么说呢,不是那种冲鼻子的浑浊,也不是香料味,就是一种……干净的空气。就像下过雨之后的那种清爽。
我当时还在想,可能是机场附近打扫得勤快吧,毕竟要面子嘛,全世界都这样。
然后我坐上地铁,彻底懵了。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扯着嗓子讲电话,也没人把音响外放。我低头看地板,光滑的淡灰色地面能反光,没有任何痰迹或者垃圾。我下意识摸了摸座位底下,干干净净。我旁边的年轻女孩在刷手机,她座位旁边的挂钩上挂着一杯奶茶,连杯身都没沾到任何污渍。
你知道在孟买地铁里是什么样吗?座位下面永远有嚼过的烟草渣子,有人吐痰,有人把脚踩在座位上。有一次我看到一个男人直接把喝完的奶茶杯塞进扶手里的缝隙,就那种“反正不是我打扫”的表情。
但这里,所有人都在好好坐着。
更让我震惊的是,我换乘的时候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他拎着一袋垃圾走过来了。我以为他要随手丢在地上,结果他走了整整二十米,找到垃圾桶,打开盖子,把垃圾袋放进去,又把盖子合上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三秒钟,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
但真正让我破防的,是厕所。
我闺蜜来接我的时候带我去商场吃饭。我憋了一路了,赶紧找洗手间。进去之前我又掏出了消毒湿巾,闺蜜看了我一眼说:“用不着。”
我不信。
推开门,我愣住了。地板是干的,没积水。马桶圈干干净净,旁边有一盒一次性坐垫纸,还配了消毒喷雾。洗手台上放着洗手液和护手霜,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请节约用水”,纸张干干净净,边角都没翘起来。
我蹲下来检查了马桶后面的角落——没有任何污垢。甚至连下水道口都没有那种恶心的小飞虫。
我关上门站在隔间里,深呼吸了好几次。
不是因为洁癖犯了,是因为我在想——我在印度活了二十六年,上过的最好最好的厕所,是德里机场的那个。那里有专人守着,进去一次要给十卢比小费,那人拿着拖把随时准备擦。但即便如此,那个厕所的角落还是会有积水,还是会有味道。
而这里,一个普通商场里的厕所,比我家的厨房都干净。
我出来之后在洗手台洗手,一个中国妈妈带着个小女孩进来了。小女孩大概三四岁,她上完厕所后,那个妈妈蹲下来教她洗手,怎么搓手指缝,怎么洗大拇指,然后让她自己拿纸巾把手擦干。
她们走了之后,小女孩把纸巾丢进了垃圾桶。
就这么自然的动作,我在那儿看了好久。
我在想,我们印度教从小也教孩子洗手,但教的是“举着双手给神明看,证明你洗过了”,不是真的为了洗干净。我们教的更多是仪式,不是习惯。
晚上吃完饭,我坚持要出去走走。我想看看商场外面是不是也这样。
走到一条小巷子里,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你们猜是什么?是炸串的味道,不是垃圾。我循着味道走过去,看到一个小吃摊,老板正在炸鸡排。地面是有油渍,但那是做饭留下的,不是乱丢垃圾造成的。每个吃完的顾客都会把竹签扔进老板准备的纸箱里,有人不小心掉了,马上弯腰捡起来。
我点了一份炸鸡排,老板递给我的时候还套了两个袋子,一个装食物,一个留着给我丢竹签。
我拿着鸡排站在路边吃,旁边走过去三个刚下班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扔了一个易拉罐——没扔进去,滚到了路中间。他顿了一下,转身走回去,捡起来,重新放进垃圾桶。
全程不到五秒钟,他的两个朋友甚至没停下来等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那晚回到酒店,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到了。挺好的。”
“有没有把恒河水滴在水里喝?”
“还没有呢妈。”
“一定要滴啊,那边的水不干净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我该怎么告诉她,这里洗手间里的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比我们家的矿泉水都清?我该怎么告诉她,这里的人会把垃圾分类,纸壳和瓶子分开扔?
我想了想,说:“妈,这边的厕所比我房间还干净。”
我妈以为我在开玩笑,笑了半天。我也跟着笑,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不是伤心,是委屈。
我觉得委屈。
凭什么?凭什么人家可以这么干净?他们的政府做了什么呢?还是他们天生就爱干净?我不信。
第二天我专门去问了民宿的房东,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她正在擦窗户,我说我想跟她聊聊卫生的事,她马上放下抹布给我倒了杯茶。
我说:“大姐,你们这边这么干净,是政府管得严吗?”
她想了想说:“也不全是吧。政府确实有规定,乱扔垃圾要罚款,小区里也经常宣传。但主要是大家习惯了,你乱扔别人会看你的。”
“那以前呢?以前也这样吗?”
大姐笑了:“你是外国人吧?我跟你说,二十年前也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街道也脏,随地吐痰的也有。但后来经济好了,大家有闲心了,就慢慢开始讲究了。加上小孩子在学校里也学,回来还教大人呢。”
经济好了。
她说的这句话,我琢磨了一整晚。
我们印度不是没想过搞卫生运动。莫迪总理搞的“清洁印度”运动花了多少钱?报纸上说好几千亿卢比。可结果呢?垃圾还是堆成山,恒河还是漂着泡沫。
是因为我们太穷吗?可中国的农村也没那么脏啊,我看网上视频里,那些村子里的公共厕所也干干净净的。
是因为我们不想干净吗?当然不会。谁会愿意住在垃圾堆旁边呢?
我想起德里那个扫街的老大爷,我每天上班都能看到他。他拿着那种用草扎的扫帚,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划拉两下,然后坐在路边抽根烟。一个月工资不够买一袋米。你指望他创造奇迹吗?
没有钱,就没有基础设施。没有教育,就没有习惯。没有习惯,再多的运动也只是表面功夫。
而在这里,连一个卖炸鸡排的小摊贩都知道给顾客准备两个袋子。
这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人的问题。
第三天,房东大姐说要去医院给儿媳妇送汤。她儿媳妇刚生完孩子,还在住院。大姐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看看,说她儿媳妇也挺想见见外国客人,我想了想就跟着去了。
说实话,我也挺好奇中国医院长什么样的。
进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是医院?地板亮得像镜子,走廊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不刺鼻。护士站旁边的桌子上摆着鲜花,墙上贴着宝宝的照片。
我走进病房,看到儿媳妇靠在床上给孩子喂奶。旁边有一个垃圾桶,有纸巾,有洗手液。床单雪白雪白的,没有污渍。
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睛使劲嘬奶。
我突然想到,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在这么一个干净的环境里。他不会知道什么是苍蝇乱飞,什么是地下水污染,什么是厕所里爬出来的蟑螂。
他长大了会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
而我们印度的孩子呢?他们从小就知道,拉肚子是常事,伤寒是常事,登革热是常事。我的小侄子五岁时得了痢疾,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因为他喝的水里混了污水。
这不是谁的错。
但我真的觉得不甘心。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把包里那瓶恒河水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我拧开瓶盖,倒进了洗脸池里。水流冲走了它,什么也没留下。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有霓虹灯,有车流,有行人的影子。这是个安静的城市,不嘈杂,不混乱,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着。
而我,来自一个永远嘈杂、永远混乱的地方。
我掏出手机,看了下回程机票。还有五天。
还有五天,我又要回到那个空气里永远漂浮着灰尘和牛粪味道的城市。
我不知道回去了以后我该怎么办。是要继续活在那种环境里假装没问题吗?还是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把自己家门口扫干净,然后看着邻居再把垃圾丢过来?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确定我有没有权利去想这些问题。毕竟我在印度也算是中产了,家里有净水器,有空调,有佣人。那些真正住在贫民窟里的人,他们连想这些的时间都没有。
但这一刻,在这个干净得不像话的城市里,我只是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然后又不知道该不该把它拼回去的累。
明天还有行程,我还要去那个叫“古镇”的地方看看。听说那里的石板路有一千多年历史了,走的人那么多,但还是干干净净的。
一千多年。
我想知道,一千年前,这里的人是不是就已经懂得,要把自己住的地方,收拾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