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雅绎】
作者：兴 安（作家出版社编审）
今年正月十五，在江西宁都的田头镇，我目睹了一场盛大的民俗游行，那就是客家人独有的“妆古史”。
“妆古史”也叫“禳古史”，是一种通过人物造型、服饰道具、舞台表演和沿街巡游祈福，来演绎历史传说或戏曲片段的民间艺术形式。其源头可追溯至明清时期，融合了中原傩戏、客家迁徙文化以及本地风土人情，既有驱邪祈福的宗教意味，也有娱乐教化的社会功能，如今，它成了正月十二与十五的固定仪式。
这天，我起得很早。当地的朋友告诉我，看“妆古史”，必须早起，你会看到一场乡村奇观。果然，当我们来到田头镇，镇上已是人潮涌动。
一阵锣鼓声、唢呐声响起，伴着震天的鞭炮声，仪式正式开始。走在队伍最前列的是身着便装、手举彩旗的老者，他们应该是各个村中年岁大且有威望的人。我看到两块明黄色的“回避”“肃静”木牌，同行的友人告诉我，它们早已褪去了古代帝王官宦出行的专属意味，代表着神明出巡时诸邪回避、百无禁忌的威严与秩序，蕴含了乡人对平安顺遂的美好祈愿。
紧随其后的是黄罗伞方阵。黄罗伞源自古时候皇帝出行时用的华盖，有着荫庇万民的寓意，表达了对岁岁平安的祈盼。因为今年是马年，所以十二生肖方阵中，马排在最前列，颜色鲜红耀眼，象征新的一年红红火火。踩高跷、跑旱船、蚌壳舞等表演也依次登场。游行队伍中的花车可谓精美，车上摆放着象征客家农耕文化的泥塑造像。如“春牛”，绿衣农夫赤脚扶犁，前面是一头昂首的耕牛。又如“舂米”，两位身着传统服饰的人偶，手持木杵，合力在石臼中舂米。随后还有“三羊开泰”“推磨劳作”等造像。据说这都是各村传统手工艺人的作品，经过筛选和评比才得以正式上场亮相。
之后就是今天游行的重中之重了，也是“妆古史”里最有意思的部分，即花轿方阵。在人群的簇拥下，“天官赐福”花轿率先登场，红纸浓墨，四个大字写得遒劲有力，掩映在花丛之中，分外醒目。四位红衣轿夫抬着轿子，内坐一个身着明黄龙纹古装、头戴珠翠冠的孩童，扮作“天官”。孩童面色严肃，被周围的喧闹引得不住东张西望。我拿起手机拍照，对他说：“笑一个。”他转回头，挑了一下嘴角，眨巴眨巴眼睛，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轿夫们各个喜笑颜开，其中一位专门伸过头来，笑容灿烂，定格在我的手机里。
“迎亲”花轿的轿身绣满金龙、花卉等图案。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装扮成新郎新娘对坐在轿里，“新娘”是绣花红袄，“新郎”则是黄色短袍，“新娘”头上没有红盖头，手里拿着一朵小花，“新郎”岁数更小一些，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玩具，帽子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
再往后，是“女驸马”花轿。从花饰、色彩到垂帘宽度、流苏样式，都与普通花轿不同，这便是民间俗称的“官轿”。扮作小驸马的孩子身着红色官袍，胸前绣着龙纹，头上的官帽歪着，眉宇间颇有驸马的英气。“女驸马”是家喻户晓的经典戏曲形象，在客家“妆古史”的民俗语境中，扮演这类角色的孩童被称作“童子”“座驾”或“小神”，代表着荣耀与富贵，寄托着金榜题名、招福纳祥的心愿。“女驸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大眼睛亮透透的，模样动人。大概是前方有些拥堵，游行队伍突然停了下来，观众便涌上来拍照，长枪短炮瞄准了这对“新人”。由于“公主”的凤冠偏大，帽内垫的毛巾露出半截，站在轿旁的妈妈伸手想帮她塞好。此时的“公主”耍起了脾气，不耐烦地躲开妈妈的手，最后竟摘掉凤冠，扔给妈妈，引来众人的一阵笑闹。
最后一个出场的花轿是“文武状元”。只见两个身穿红袍、头戴状元帽的男孩坐在轿里，“文状元”在埋头写作业，“武状元”却将对方的数学课本卷成筒，当作双节棍，嘿哈嘿哈地挥舞，两条帽翅不住地摇晃，他的妈妈在一旁想劝又劝不住，只能干着急。围观的众人则起哄：“再耍一个，再耍一个。”“武状元”不好意思起来，放下课本，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的镜头。这时，写作业的“文状元”终于抬起了头，对“武状元”说：“好了，你的作业我写完了，咱们说好，我替你写作业，你把武状元的衣服给我穿。”于是，两个孩子当众互换了状元衣。原来的“武状元”拿起了笔，翻开了作业本，原来的“文状元”却舞起了“双节棍”，引来一众喝彩。
游行队伍行至政府大院内，表演的乡民与观众围成一圈，一场气势恢宏的舞龙表演拉开帷幕。朋友拉着我登上楼顶俯瞰，红色的巨龙在人群中上下翻滚、腾挪跳跃，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我一路跟随巡游队伍，用手机记录下每一个精彩瞬间，这段视频几乎占满了我的手机内存，是我此行最珍贵的收获。起初，我以为这场民俗活动不过是简单的角色扮演，是乡村的Cosplay，可身处其中，看着乡人脸上的笑意，看着孩童们认真又可爱的扮相，看着那些饱含农耕记忆、讲述历史传说的花车与造像，才恍然意识到，这是客家人千百年不曾熄灭的人间烟火。“妆古史”以集体巡游的方式，让孩童以扮古事参与其中，将中华传统文化的基因，一代代传承下去，更以驱邪祈福、期盼丰收的朴素内涵，表达客家人对生活的热爱，对故土的眷恋。而那些在巡游中绽放的笑容，那些藏在细节里的乐观、淳朴，也印刻在我的脑海里，丙午年的红马一定会给他们带来幸福与安宁。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7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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