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网友发帖质疑，福建省旅游发展集团主办的“清新福建·遇见旅发”摄影大赛一等奖作品《湖秋雾影》系由AI生成，引发了网友的广泛关注。
据媒体报道，福建省摄影家协会一位专业摄影家在仔细观察该作品后指出，作品放大后可见建筑边缘曲直失真，多扇窗户轮廓歪斜变形；建筑上虽有几个清晰文字，却无法辨识，可以判断是AI生成的。也有AIGC专业人士根据图片中的一些特征分析，图片可能是AI生成。用AI检测工具对该图片检测发现，系统判定AI生成的浓度占比43.95%，但系统也不确定是否为AI生成。
另有媒体报道，该作品由一名老年大学摄影课程学员拍摄，其日常创作积极性高，长期参与福建省手机摄影协会的活动，摄影主要在纪实领域。其授课老师表示，该作品最初只是课程作业，拍摄设备为某品牌手机，手机自带“风景拍摄”功能，里面有个AI国风选项，老人不懂什么AI不AI，随手就用了，“并不存在刻意使用AI造假的主观动机，只是随手使用了该功能”。
相关手机厂商客服回应称，其部分机型确实内置了“AI国风”“风景增强”等功能，用户只需在相机界面中简单选择，即可自动完成风格化处理。
看来，这张照片最终呈现的效果，有AI参与其中，已没有疑义。这让这起争议指向一个普遍性的问题，当拍摄对象真实存在，但成像效果在很大程度上由机器内置算法塑造，这样的作品究竟还算不算摄影？
摄影比赛之所以反复强调“真实拍摄”“原创”，其核心并不是反对技术本身，而是要确保影像与现实之间仍然存在明确、可追溯的对应关系。摄影的价值，在于记录，而不是凭空制造。正因如此，许多赛事在规则中明确强调“原创图片”，排除“AI生成”“禁止合成”“换天”，意在守住这条底线。
事实上，摄影比赛对于“技术介入”的严格要求，并非始于AI时代。2012年，《国家地理》摄影大赛“地方”组的一幅获奖作品，就曾在公布结果后被取消资格。
该作品拍摄的场景、人物与环境均为真实存在，并未涉及拼接或虚构，唯一的问题在于摄影师在后期处理中，使用Photoshop移除了画面边缘的一个白色塑料袋。《国家地理》的回应非常明确，“任何通过数码手段移除画面中真实存在的内容，都是被禁止的。无论影响大小，PS就是PS”。这个案例传递了一个重视摄影的机构，对于一张摄影作品清晰的评判标准，也即是“影像是否仍然完整地指向现实本身”。
2014、2015年两届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荷赛）中，大批入围作品后来被取消参赛资格，原因就在于这些作品后期进行了PS制作。（见南方周末此前报道《如果处理成这样，就不要来参赛了：“荷赛”的PS之争》）
类似的规则执行，也出现在其他国际摄影赛事中。2016年，某品牌相机新加坡分部在社交平台举办摄影大赛，一名摄影师凭借一幅“恰好捕捉到飞机掠过画面”的作品获得大奖。然而随后被网友发现，画面中的飞机并非拍摄当时真实出现，而是通过后期手段被添加上去的。主办方经核查，取消了其获奖资格。这里主办方所坚持的，仍然是摄影作品的真实性。
这些并不涉及AI的案例，也恰恰说明一个事实，摄影比赛真正要维护的，从来不是某种技术手段的“纯洁性”，而是影像与现实之间的对应关系。
也正因如此，在AI时代，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是否使用了AI”，而在于AI的介入是否改变了作品所指向的现实内容。从本质上看，AI修图与人工修图并无根本区别，二者都可能只是对画面的优化，也都可能“越界”改变现实，重构现实。将AI视为“洪水猛兽”，反而容易掩盖真正需要讨论的问题。
与传统Photoshop不同的是，今天的AI技术往往以“默认设置”的方式嵌入拍摄设备之中。智能降噪、动态范围合成、风格优化、场景识别，甚至局部细节的重建，都可能在用户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完成。在这种创作环境下，许多普通摄影爱好者并非主动“造假”，而是在摄影大赛规则不清晰的情况下，无意中越过了边界。
眼下，摄影比赛如果继续沿用“有没有使用AI”作为唯一判断标准，显然并不现实。一是，几乎所有现代影像设备都不同程度引入了智能算法，要求创作者完全避开AI，已缺乏可操作性；二是，如果对AI介入图片的程度缺乏区分，又容易模糊“生成”与“修饰”的边界，最终损害摄影比赛赖以成立的真实性基础。
因此，真正需要被厘清的，是AI介入的尺度，而非AI本身。明确哪些属于合理的技术辅助，哪些构成内容生成。比如，不新增、不移除、不替换画面中真实存在的实体内容，仅用于改善曝光、色彩、清晰度和观感的处理，本质上仍属于后期优化，这也是大多数比赛的要求；而无中生有添加主体、替换天空与场景结构、重绘建筑细节、用模型补全原本不存在的信息，则应当被明确禁止，或划入单独的赛道。
此外，引入更明确的披露机制，也有助于化解争议。与其在赛后反复争论作品“AI浓度”，不如要求参赛者在投稿时如实说明所使用的拍摄设备、拍摄模式和后期流程，也让评审有据可依。
归根结底，AI技术的进步不会毁了摄影比赛，当然也不会天然提升一张图片的艺术水准，它只是一种工具。真正决定比赛公信力的，从来不是某项新技术的出现，而是规则是否清晰、是否可执行。
摄影大赛需要守住的，也不是“完全不用AI”这一已经难以成立的前提，而是那条始终未曾改变的底线——影像是否仍然记录现实。只有边界界定清晰，技术才能回到工具的位置，艺术才能为“表达”而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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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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