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印象派遇见维米尔:他用画笔捕捉了美国镀金时代最温柔的侧影
在波士顿美术馆的展厅里,一幅名为《新英格兰室内》(New England Interior)的画作前,总有人驻足良久。画中一位身着素雅长裙的女子静坐于窗边,柔和的光线从右侧倾泻而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珍珠般的光晕。画面静谧得仿佛能听见光影流动的声音。这是埃德蒙·查尔斯·塔贝尔(Edmund Charles Tarbell,1862-1938)的作品——一位在美国被尊为大师、在中国却鲜为人知的印象派画家。
二十七岁执掌教席的“波士顿画派”领袖
塔贝尔出生于马萨诸塞州西部格罗顿的一个古老新英格兰家族。父亲在他幼年时因伤寒去世,母亲改嫁后,他与妹妹由祖父母抚养长大。1879年,他进入波士顿美术馆学校学习,1884年远赴巴黎,在朱利安学院接受严格的学院派训练。
1886年返回波士顿后,塔贝尔的才华迅速得到认可。1889年,年仅二十七岁的他被任命为母校的首席绘画导师——这一职位他一干就是二十四年。他的影响力之大,以至于他的学生们被称作“塔贝尔派”(Tarbellites)。1898年,他与蔡尔德·哈萨姆、弗兰克·本森等人共同创立了“十位美国画家”(The Ten),这是美国印象派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团体之一。
塔贝尔还曾为三位美国总统绘制肖像。评论家萨达基奇·哈特曼称他为“波士顿画派画家中的院长”。《波士顿环球报》则直言他是“20世纪之交波士顿最杰出的画家”。
从户外阳光到室内光影
塔贝尔的艺术生涯经历了两次重要转向。在巴黎时,他深受印象派“户外作画、高调调色板、松散快速的笔触”的影响。1890年前后,他放弃了在巴黎习得的较为暗沉的学院派风格,转而以色彩斑斓的印象派手法描绘户外场景。这些以家人——尤其是妻子艾米琳和四个孩子——为模特的阳光沐浴下的作品,为他赢得了全国性的声誉。
然而,真正奠定塔贝尔艺术史地位的,是他将印象派“引入室内”的创举。1890年代末,他开始创作那些弥漫着柔和光线的室内女性肖像。在这些作品中,塔贝尔既保留了印象派对光与色的敏锐捕捉,又融入了古典绘画的严谨构图与精湛技法。
“荷兰大师的灵魂,印象派的笔触”
塔贝尔最令人着迷之处,在于他对17世纪荷兰绘画——尤其是维米尔(Johannes Vermeer)——的深刻借鉴与创造性转化。在1900年代初,他开始潜心研究这位代尔夫特大师的作品。
波士顿画派的同僚菲利普·黑尔曾这样评价:“埃德蒙·塔贝尔的作品在设计和技术上展现出如此精湛的技艺,以至于人们在观看时本能地联想到荷兰艺术,尤其是维米尔。塔贝尔的作品显示了印象派运动嫁接在优良的荷兰传统上的效果。”艺术评论家凯尼恩·考克斯的赞誉更为动情:“自维米尔以来,还没有人能让一面平整的墙壁变得如此有趣——如此完美地呈现它的表面质感、它与人物的精确距离、光影在它上面的游戏。”
但塔贝尔并非简单地模仿。正如一位学者所言:“塔贝尔试图做维米尔所做的事,但不是以维米尔的方式去做——更不是给出荷兰人画面的肤浅表象。”从维米尔那里,塔贝尔借用了“宁静沉思的主题、平衡的构图以及光影与色彩的微妙和谐”。但他的人物身着当代服装,房间陈设着古董、日本版画和古典名作的复制品。他“用过去的价值观浸润当下”。
杰作中的光与诗
塔贝尔本人认为《阅读的女孩》(Girl Reading,1909)是他“画过的最好的单人像”。画中,从右侧窗口渗入的自然光仿佛具有某种神圣性,将模特转化为某种现代版的圣母。另一位评论家则指出:“自然光,是塔贝尔艺术信仰中最神圣的对象之一。”
而在《玛丽在读》(Mary Reading)中,“柔和的光线包裹着托腮阅读的人物”,“仿佛人物本身成为了优雅与智慧的化身”。《新英格兰室内》则打开了一扇扇通向其他房间的门,画中有画,光中有光。塔贝尔的室内画从不喧嚣,却总能在沉默中击中人心。
结语
1938年,塔贝尔在新罕布什尔州纽卡斯尔的家中去世。他留下了数百幅作品,也留下了一个被后世不断重新发现的艺术世界。塔贝尔并非被艺术史遗忘——在美国,他的作品被各大博物馆珍藏。但在更广阔的视野中,他确实是一位被低估的大师。他的画作没有惊心动魄的叙事,没有革命性的宣言,只有光、色彩与静默的诗意。而正是这种“不喧哗”的美,让他在一个多世纪后依然能够穿越时空,在每一位观者心中投下一道温柔的光。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