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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梦的旅程1
  在夏茶和收割稻子之间,有段短短的农忙间隙。这就是我出游的时间段。
  
  我放下行李,坐在门口看晚霞。初夏的大地,满目苍翠,但还没有上升到最浓烈最丰茂的状态。是年轻而热烈的。在红色的晚霞下,轻轻的溪风中,花草树木,带着红晕,用青春期的羞涩快乐地摇晃着。
  赵翠娥在背上的感觉渐渐褪去。
  我想,三年一梦。我也过得三年了。告别了一个人,便该去换得新生活。
  只是我不知道新生活在哪里。
  我低头捡起一块小石子,狠狠地向溪流的放下抛去。石头在渐渐暗黑下来的空气中倏忽不见。片刻后传来喀拉啦几声回响。是撞在溪流中心的石头上吧。
  赵翠娥便如这颗石头,即使她再有涟漪,我也看不见了。
我端着饭碗坐在门口吃饭。对面的学校,这时候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我心砰地一跳,那是杨丽环的宿舍。她还没回家?
  人在失落的时候,会想找个人说话的。杨丽环无疑是很适合的。
  吃了饭后我故意踏溪而过,到达学校。
  灯光下,杨丽环正弯腰收拾着什么,看样子,竟然是大搬迁的架势。
  我收住开玩笑的心思,轻轻敲了两下门,我问,丽环,吃饭了么?
  杨丽环还是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我,笑了一下,该死的杨坚冰,吓死我。我吃了,你呢?要不要再请我吃?
  我说,怕请不起你。咦,你大搬家啊?
  是啊。我准备不来这里了,先搬了好。你看,人就是这样,都决定不要了,还是会舍不得。
  她停住要烧水泡茶。我说,算了吧,你还是收拾好了。只是,你怎么说不要来这里了。
  她就不客气地说,坚冰,我下学期要请假,不来上课了啊。
  请假?干什么?婚嫁?病假?产假?
  她笑得哈哈的,说,你看我是哪种?
  我故作沉思,说,婚假,照说只一会儿,顶多两周吧。病假?看不出啊。产假?倒是有可能?怎么,几个月了?对了,不是还没请婚假吗?哦,你先上车后买票啊?
  她扬着手里的书拍向我,说,你不能正经点?今天这样开心,有什么好事?
  我苦笑说,好朋友都休产假了,我却还没喝到她的喜酒,我怎么能开心呀。
  杨丽环就不理我,顾着收拾东西。
  不过她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所以不多久,也就收拾好了。出门洗了手,烧水泡茶,才说,实话告诉你,是病假。当然,主要是不想来上课,想出去闯闯。
  我吃惊不小:要辞职?
  她说,辞职怕教育局不会批的。搞不好是开除。不过现在还不确定,先请它几个月病假保险。
  哦,那做什么呢?
  这个暂时对你保密。怎么样,我可是会去厦门的,有没有兴趣来看我?
  哦,你请我我就去。
  
  我没有追根究底,她的决定对我是一种无形的刺激。因为太突然,所以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判断她的好坏。她现在也不想多说,因而我们将话题扯开去。无非学校的鸡毛蒜皮。
  她要连夜回家的。我就自告奋勇帮她载行李。我说,主要是想蹭你的酒。
  她欣然答应。
  她家里倒没多少人在,放下东西后,我们共坐我的车,时间还早,我就带着她沿着山路慢慢晃悠。
  不过大家都不怎么说话,我不知道是不是心中有了隔膜。
  后来我们去到一个小饭馆吃饭,一瓶酒喝了很久,一句话说了很多次:
  我说,丽环,我离你越来越远了。
  她说,我是在跑,你却懒洋洋坐着,当然会有距离。
  我说,就冲着你这句话,我知道,你离我不远。但是,我离你远。
  她乜着眼看我,晃着酒杯。
  我笑一下,摇摇头。
  我说,以后,你要将你的故事讲给我听。我也会告诉你。
  她说,不公平吧。我知道你,比你知道我多。这个交易我吃亏了。
  我说,大不了,到时候,我贴酒钱。
  她说,这还差不多。
  气氛就是这样奇怪,大家有心事,有话,也值得向对方说,但是时候未到,所以都不说。
  后来,我送她回家,然后自己回家去了。
回到家中,翻出方老师的二十六字。但熄了灯,黑暗中发呆,猜测这几个字后面的含义。
  也许含义丰富,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礼节性的邀请。
  但那EMS的26元,却放大了“含义丰富”的可能性。
  在翻来覆去之间,我知道,自己的内心天平,已经悄悄倾向去散散心这样一个结果。
  但是,就这样去么?
  我在为自己找一个理由。
  
  我真的不纯洁了。懂得找借口和理由了。
  最后我找到的理由是,反正要到市里报名,那就顺便去吧。虽然,省里更远.
在车站门口,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地上水汽蒸腾,浑身有说不出的,闷和热。
  还没进站,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拉住我的行李,问,小伙子,去市里吧,快来坐我们的车,马上就走。
  传说里,这种站外拉客的车,大部分并不能“马上就走”的。他们,往往为了多拉几个客人,不惜载着客人在城里兜圈子。所以我立马挣脱她。
  我不想被兜圈子,我已经够晕。
  可是她已经缠住我,说 ,只要六块五,而且真的马上走,不信你跟我来,车上都满了,不用担心没满去转圈。
  说话间就到了一辆七八成新的小巴跟前,她说,你上去看看,你上去看看,是不是满了。
  不用上去都知道满了。因为,连过道也都坐了人。
  我挣了一下,说,那我坐哪里?
  她变戏法一样地从座位底下拉出一张塑料凳子,说,就坐这里。马上就走。
  我委实没有力气,心里是空的,那么,就顺从了她吧。
  果然,在我坐下的那会儿,胖女人就叫,说,好了,这就走吧。
  车子真的就启动起来。
  一路出城,奔向市内,传说中的兜圈子并没有出现。
  但这并不能抵消我心中的烦闷。我依然沉在雨林的那两行字里面。我真个悟不透那里面,雨林,对我究竟是怎样的心,怎样的态。
  让我听从内心吗?我的心,已经没有了。
  
  车子呼呼地奔驰着,但前面乌云密布,眼看暴雨又要下来了。
  这时候,突然一个急刹车。
  我坐在中间的过道上,并无着力之处,登时向前倾倒。所幸装衣服的袋子在胸口抱着,碰了前面向后而坐的人的膝盖,尚不很疼。
  死机歉意地说,不好意思,交警查车。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就下了车。果然几个交警,我隔得远远看着,最后那个胖女人走过来,把我们几个没有正式座位的人道歉说,不能载我们了,每人退还四块钱。她也很沮丧,说,被罚了两百元。
  她嘟囔着:这不下雨天吗,怎么也出来抓。
  同样命运的人破口大骂,我心里倒宁静下来,无可无不可地站着,老天爷既然要这样玩弄我,我又能怎样?
  赶晚,错过雨林。
  赶早,遇到交警。
  呵呵,这天上怎么有湿湿的东西落下了?
  哦,原来,雨,也下来了。
撑着雨伞,在路边,傻傻地站着。过路的班车,一辆辆呼啸而过。欲速则不达的人们,除了喃喃咒骂,别无他法。有摩托车凑近前来,意思是要做雷锋。只是价格高的吓人。
  我漠然地等着,在这异乡,回头不行,前去不行,我,只有等着。
  时间是无形的刀,这种钝钝的刻削,倒可以慢慢麻醉我。潜意识里,却想到,这是雨林对我的惩罚,对我要去找一个师长级别的女人的惩罚。
  如果这样的事讲给方老师听,她,会是怎样的表情?会是怎样的语气?
  我的思绪就这样被转到了方老师的身上。她淡雅,温和,始终包裹在适度威严里面的美丽形象,就这样缓缓地在脑海里印象鲜明起来。
  于是就有了盼望,有了盼望,就只觉得了这等待的无望。时间拉长,心,就急了。
  密布的雨线中,忽然一辆车缓缓像我靠过来,我认得车头的标志是桑塔纳,但却不认得它。
  车窗滑落下来,副驾座位上,女人冲我喊,杨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赵英杰副局长。
无巧不成书这样的事情,在人的顺境下,往往被叫做好运连连吧。反之,那,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遇到赵英杰,是我没料到的。也不想遇到的。如果说去雨林家里,是心灵感应的意外,那么此刻,我是尴尬的意外。
  当着司机的面,我保持着应有的热情和礼貌。她问我何以在这雨中的路边,我说了,她和司机都笑了。
  她很随意地告诉司机,这是坪山镇的才子老师。我以前在坪山工作的时候认识的,喝过酒。
  司机识趣地笑笑。我也笑笑。顺口问她去市里公干?她说是开什么会。然后大家都不说话。
  越靠近市里,雨越大,而且夹着风,看窗外,是模糊一片。这海滨的城市,雨,也是凶狠的。
  自考办和她所去的教育局并不在一起,不过她好人做到底,倒是将我送到自考办。只是到了的时候,办公的人已经下班,一大堆人可怜兮兮地在报名所在的电大走廊上站着。周围的快餐店,间间爆满。
  我成了其中一员。
  看着赵英杰离开。也许是风吧,我打了个冷战,急忙挤到一间沙县小吃里面。
当自考办重新办公,在排队,填表,排队,缴费,排队,确认,排队,领成绩单这样的磨耗当中,思想已经全然丧失了。
  走出电大大院。雨已经小了很多,但天色却也暗了很多。一时间惶然,不知道接着该去哪里?省里?回家?桂三秋?庄老师?少剑?
  回家是已经来不及,只好否掉。那么就在留与去省里之间选择了。
  我的脚却为脑袋做了选择,下一刻,我已经出现在车站。
  在卖票口徘徊许久。我委实难以下决心。
  ——我忽然格外地痛恨自己的,犹豫,软弱,顺从和缺乏决断。
  非常的不男人。
  
  我终于还是把决定权交给了方老师。在公共电话那头,方老师听到我的声音,她的语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也没有那么热。仿佛就在耳边,身边,她说:你来吧,坐车小心点。嗯,你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我去接你吧。对了,记得买点东西吃。
  这种平淡的语气下,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关爱。我想,应该是关爱吧。
  但她没有犹豫,所以我不必犹豫。我的脑子清明无比,用最快的速度买到了最近的一班车。
  谢天谢地,是末班车。
车子开出市区,天很快就黑了下来。国道两边的风景,在雨打湿了的玻璃上,流光溢彩,却丝毫看不清楚。很多乘客,闭目养神,甚至沉沉睡去。我的思维却格外活跃。而思考的方向,却漫无目的。
  忍不住回想今天从家里出来。这一天,发生了多少事情,多么?少么?
  只是觉得此刻坐在这趟车上,好像很不真实——虽然,今天出门的方向,其实已经定了,就是 这个方向。可是心里难道真的没有犹疑和挣扎?
  可是方老师那坚定的语气犹在耳边,我在黑暗中握拳,告诉自己,我不能这样蔫蔫不振。书信里的忧伤和忧郁,不要在现实中表现,我要让她知道,我,也是个男人。
  我暗暗挺直了腰。  
  听从内心。雨林。我会脱骨换胎回来的。
走出车站就见到方老师。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不知道怎的,心一下子宁定下来。我微笑上前,说,方老师,让你久等了。
  方老师也微笑:小杨,辛苦了。我熬了粥的。先回家吃吧。
  省城只是淡淡的烟雾。五光十色的灯光扑朔迷离。但都被隔在远远的世界之外。车上,我们没有说话,但就连开车的司机,仿佛也是另一个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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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来到方老师素雅的房子里面。但已经恍如隔世。去年还有无限憧憬,今年已然疲累而厌倦。这是更深的迷茫。
  室内的灯光淡黄的,但却比外面的灯光更加明亮。我看到方老师的脸似乎有些憔悴,不过她是化过淡妆的,灯光下,也有几分明艳。
  她的语气依然坚定而不逼人,说,小杨,今天坐了怎么多车一定累了吧。这样子,你先去洗澡,我下点面给你吃,今晚早点休息。其他事,先不要想了。
  她这样一说,我倒是有些累了。就顺从地按着她的安排,完成她要求做的事情。
  由于是下雨,温度竟然有点点低。书房里多放了一条被子。方老师安排我住下后,说,你看会书,早点睡觉吧。明天说不定还是雨呢。好好休息一下。
  我点头谢谢她,跟她道了晚安。
  闭门后,躺着其实哪里能够睡得着。干脆到书柜里面翻书,看到一本池莉文集,标题是《怀念声名狼藉的日子》,就拿着到被窝里来。
  先前看写文革的小说,张贤亮的《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张承志的《黑骏马》,路遥文集里的《人生》等,阿城的《棋王》,《孩子王》,古华的《爬满青藤的木屋》、《芙蓉镇》,梁晓声的《雪城》《年轮》等等,让我对知情形成了一种印象,他们的焦灼似乎来自两种,精神上和肉体上。这些男人们对乡村,对残酷环境下的知情所在地,大抵给予诗情的描述,主人公们总是那么忧郁,忧虑。他们的精神是那么的高蹈而出世。他们,是不曾为自己的个人命运所困扰,他们都是责任的主动承担者,是被赋予思想思考者角色的人。
  更重要的,这些人,都是出自男性笔下。
  池莉是女作家,她写了一个女人的知青生涯那声名狼藉却恣肆蓬勃的经历。她是那么鲜活,鲜活到她的故事是那样的生活,她的所受的压迫,是那样的,直接;而她的反应,却又是那样的,人性而反常。
  当我看到领导每次在跟她做完后还要让她给他打一个鸡蛋,却从不也给她来一口的时候。这种阅读,全然推翻了之前的阅读体验。
  ——我一直以为小说必得有伟大而正确的思想主题,为尊者讳的思路决定了对反面人物的刻画,似乎也乐衷于脸谱化而变得虚假。
  但池莉好像是没有这样做的,她甚至好像,并不批判。
  可是这个细节就让我再也挥不去了。生活要怎样提炼呢?不是永远的高大全才是提炼的产物。
  
  在不知不觉里面,我竟将这书,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声名狼藉》完了,是《紫陌红尘》,是《惊世之作》。
  生活的意义便在于生活,舍此,似乎已无意义。
  
  玻璃上忽然波波几声,我不由起身舒展一下身子,轻轻推开玻璃窗,外面的雨已经越下越大。时间也不知都是几点,想来夜已经很深了。
  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朦胧的雨线。然后轻轻地去上趟厕所,回到房间,关灯,闭目,慢慢地将自己,送入梦乡。
醒来的时候,天恐怕不止是大亮,是要近午了。立刻觉得大为尴尬,急急起来,穿戴出房之后,却看见方老师正坐在阳台上,看雨,手边只一个杯子。
  我尴尬笑笑,说,早啊!
  她说,你昨晚很晚睡吧?
  我说:打扰你了吗?
  她说,这倒没有。我是担心你在新床上睡不着。
  我说,哦,那倒不会,主要是看了会书,看完了。
  哦,她说,什么书?让你入迷。
  我说,就是池莉写的那本。
  她笑了,说,去吧,去洗漱一下。喝杯牛奶,我带你去买菜。
  我说,就不用喝牛奶了吧。我,很少吃早饭的。
  她已经站了起来,挥挥手,说,去吧。
  
  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出门的打扮。下面是蓝色牛仔裤,上面一件黄色的T恤,头发也随意扎着马尾。浑身上下透露着青春的气息。若是光看背影,当会认为她是个学生呢。
  可是白天的光线不会骗人,我分明看到她的脸色已经没有往昔的红润,脸颊也少了丰润。她当是也遭受到某种苦难的折磨么?
  我试着问,方老师,你年轻了。
  好像怕她误解,又急急解释,说,因为你瘦了。
  方老师笑了,说,你何必骗我。我是憔悴干瘪了。
  我说,哪有。
  方老师说,女人到了一定年龄,是需要胖一点的,才能将壳子支撑着有点神采色泽,否则,就干瘪了,失色了。小杨,你比我懂得女人吗?我自己知自己事,你不用安慰我了。去,喝了牛奶,我们去买菜。
我拘谨地跟着方老师。方老师察觉到了,说,我记得你的手艺不错,说,想做什么好吃的让我尝尝。
  我想过很多见面后的事情,却唯独没想过这个。一时倒有些窘迫。她说,哈,不是吧,小杨,你这样不经吓啊。我告诉你,来到这里是要放松的,不是来受罪的。
  可是我总是松不下来,笑了几声,反而更不自在。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之前和她见面的从容和自由了。
  ——想太多了。
  我想。
  
  买菜做饭,方老师并没有让我操心太多。也许她也知道我的窘迫吧。菜很家常,但清淡可口,实在让人大快朵颐。
  饭后,雨还是一直下着。她问我,到省城来,可有想着去哪个地方玩玩?
  我摇摇头,说,这天,可怎么玩?
  我问的是想不想去哪里玩,今天不行,还有明天。
  这我倒没想过。
  那你来干什么呀?
  我的脸一红。但是还是说了,为了你叫我来。
  她笑说,你太可爱了。你是大男人了啊,怎么可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其实,其实我也希望能做点什么的?
  做什么呢?
  我却不知道了。我只是希望有一些我生命中不能常遇到的事情。或者是一个什么契机,一个什么刺激,让我的人生发生转折,让我得以顿悟。
  
  方老师说,我带你出去外面茶馆喝茶吧,那里说话,好像好些。
  我想着口袋里的钱,其实颇窘迫的,连忙说,不用了,在家里就挺好,反正也是我们两个人。
  
  此刻我们隔着餐桌对坐,喝的是白开水。
  方老师歉然说,你是茶乡来的,我却不习惯泡茶呢,实在对不起。我们到沙发上坐吧。那里舒服点。
  
  她起身放了一盘碟,音乐低低的,是萨克斯的《回家》。
  下一刻,我们坐在沙发上,当然,是各坐一把。
沙发让我渐渐放松,目光也开始敢在方老师身上瞟来瞟去,我感到她也在看着我。我们的话不多,连屋外的雨声都比我们的声音大。这样我们要听到对方的话就要很认真地倾听。我们的眼睛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连在一起,分拆不了。
  方老师站起来说,真冷啊。
  我赶紧说,要不要坐到一起过来,空间这么大,我们隔得这么远,当然就很冷了。
  方老师给我一个白眼,说,小杨,你不乖。我的意思是要关上阳台的门和窗户。
  我急忙抢先去关好,顺便把窗帘也拉上。房子里一下子黑暗了。只有透进来的光幽微着,丝丝缕缕,充满了奇怪的诱惑。
  方老师要开灯,我急忙说,不要开灯。
  她第一次顺从我,但在黑暗中我们无事可做,对方的呼吸却粗重可闻。我的心里还是痒痒的,一股热热的感觉在小腹下面升起来。
方老师首先打破了尴尬,她说,小杨,你会跳舞吗?
  黑暗中我的脸红了。我倒是学过一点儿童舞蹈,但是方老师这个时候肯定不是要我跳儿童舞蹈吧。她一定要跳交谊舞的。我记得有句话说,跳舞的结果是男人跳出三条腿,女人跳出矿泉水。我杨坚冰不是个小菜鸟的处男,面对这样的诱惑,我左右为难。跳吧,结果难料,再怎么说她也是长辈,这样是属于乱伦的。不跳吧,又舍不得。心里好痒,却不敢说。
  方老师已经换上了一个慢三的舞曲,歌曲就很熟悉,是王菲和那英的相约九八改编的。那英和王菲在那里充满诱惑地叫着,来吧,来吧。
  方老师又问我,说,坚冰你会跳舞吗?我们跳舞吧。
  我想要说不会,可是嘴巴说出的已经是我不太会。但是方老师的手已经搭上来。
  我只好僵硬地搭在她身上。触手的地方感到T恤衫下的滑润。而和她相握的那只手,感到的是一种玉石一样的温凉。
  我真的不会跳舞,方老师也 感到了,她仰起头说,不要紧张,只要放松,轻轻的转一下,走一下就好了。
我能感到她的身子渐渐向我胸口贴近过来。她的热让我融化,我也跟着柔软起来。我们转了一圈又一圈。屋子里面的温度就在这圈圈里面升高。
  我大着胆子垂下头在她耳朵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她浑身一缩,站住了。这耳朵是她的敏感区域啊。我暗暗笑了。很关切地问她,方老师,怎样了?
  她低低呢喃,冰,我晕了,扶我到沙发去。
  我心中大乐,半搂半。拉地将她移动到沙发边。但是手上和她身体接触的部分,更加用力地控制着。
  她仰头对我说,让我坐下。
  我的激情已经澎湃,这到手的鸭子是不能让她飞走的。要怪,就怪这情形太旖旎太诱人吧。我飞速地用我的嘴唇吸住她的嘴唇。
  她的鼻子里面发出沉重的抗议声。和我握住的手一下子的软了。
  我们一起躺在了沙发上,区别只是她朝上,我朝下,整个儿地压住了她。
吻到我们都喘不过气来了。我就将脑袋往上一提,离开了和她纠缠着的嘴唇。她顿时感到空虚,手里用力,在我后背上又是一拉,我重重地压住了她。这个动作挑衅了我。我马上撑起双手,直直地从她的T恤下面伸了进去。
  她的胸口已经发硬发烫,我本来以为她是干瘪的,没想到她 衣服底下是这样的丰润滑腻。简直让我喜出望外,就像你本来只期望得到一辆五菱的轿车,交货的时候却是宝马的。
  她配合地拱起身子,和我共同脱掉了束缚。直直地将她的双峰凑到我的嘴巴旁边。我毫不客气,用力的将她咬住了。她激动地呻吟出来。双手抓住我的头发,用力的撕扯着。
  衣服就是这样被褪去。在无声的搏斗里面,那造物主设计的凹凸互补之物,完美的嵌合在了一起。我用我的刚强热硬,却接受她温软湿滑的淬炼。一进一出的磨合里面,我们渐渐地攀升到了人生的极乐享受。
  我忍不住地叫出来,我要 射死你,你这个坏女人。我恨,我恨啊。
  她对我的话做出了应答,射死我吧。让我们一起死吧,这么无味的世界。
  我们是声嘶力竭,筋疲力尽了。终于我一泻如注,而她则挺起臀部,主动地接受这样的射击,每一次子弹出膛,她都禁不住美美地颤抖一下。
  在榨干我最后一滴子弹之后,她不让我离开她,紧紧地抱着我,让我伏在她的身子上。
  愿这一刻天长地久,直到天荒地老,一起往生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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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水是无香的。这样的午后,是对坐抒发淡淡愁绪,或者显露一点小资味道的吧。我们的话题从昨晚的池莉小说聊起。
  
  方老师说,你对池莉了解吗?
  我说,看过一点。她的故事,是现实生活中的一点传奇,又是传奇人生里面的琐碎吧。
  觉得怎样呢?
  算是好看吧。起码她写得很有勇气。
  可是,不觉得这样的文章,缺乏一点什么吗?
  我看的不多吧。我只觉得,所有的纠结都那么真实,仿如旁边的人事。你也无从躲避的。
  但文学,终须有一点超脱,一点拔高。否则,这无味的人生,不免就愈发琐碎,愈发让人心烦意乱。
  哦。方老师看了很多池莉的小说吗?就我看过的而言,霍乱之乱写庸常状态下的非常时刻。可是社会更需要这样的秩序吧。声名狼藉虽然出格,却并不能算是反抗,总也是皈依俗世。紫陌红尘兜兜转转,其实,仍不出生活二字。这样琐碎,倒像是要劝说人们皈依呢。
  方老师笑笑,说,你看过来来往往吗?好像要拍成电视剧了。
  这个我倒没看过。不知道写 是什么?
  呵,写的,便是所谓的臭男人有钱后的出轨了,包小老婆。对了,现在有个新词,叫包二奶。
  我虽然对故事不了解,但还是说,人性总是如此。怕男主人公也是需要获得什么补偿吧。
  我对池莉最不满的就是这一点。明明是该批判。但是她却永远给以温情的同情和理解。正是这样的想法,对这种人给了更多的纵容。我估计,过得几年,这样的事情,还会越来越多的。
  我只好哑然。
  
  方老师喝了杯水,忽然似笑非笑,说,你呢?还不是在脂粉堆里挣扎不出?
  我顿时羞赧,说,方老师,我并不是那些有钱的暴发户。
  哦,那你是多情才子了。
  我一挺腰杆,说,我也不是多情才子。但也不是感情骗子。我只是,需要安慰。
  需要安慰?她喃喃道,男人,不都是坚强的吗?
  我摇头说,其实,我也不明白女人为什么总是这样为难男人。拼事业,则说冷淡自己,陪伴她,又说不求上进。坚强,则说人无情冷酷,温柔一点,又说优柔寡断,娘娘腔,靠不住了。
  她呆了一下,叹气说,这也许是无解的麻烦了。
  我说,或许有解吧。那就是做回自己。
  做回自己?呵呵,小杨,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呢?你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你自己啊。
我没有自己吗?我喃喃说。
  
  方老师忽然说,等等,我想起房间里面还有东西吃。
  这么一会儿的空当,我迅速地将我的信,给方老师的那长信在脑海里过一下。可是当时是在酒精的激情下催生的,估计,现在很多话会隐藏起来。——可是,隐藏起来,便不是迷失的又一证明么?
  方老师出来,果然拿了几包小零食,她告诉我,那些是果脯,是杏仁,是开心果。我放了一颗在嘴中,果然香脆。
  我注意到方老师还顺便换了一条裤子,是休闲的运动装,而不是紧绷的牛仔。这让她一下子显得中性起来。她笑着说,我们也不要太严肃,虽然你称我一声方老师,可是,我是当你是朋友的,就怕你不肯承认有我这样老的朋友。
  我急忙说,哪有,方老师一点都不老。是花开正好。
  她此时正拿着一片果脯,并不夸张的兰花指,是淡雅有气质的。此刻听到我说的话,忍俊不禁,噗嗤笑了,说,杨坚冰,你知道什么叫花开正好啊。
  我一本正经说,就是方老师这样了。额,只是,只是你好像不很开心呢。怕是没有赏花人吧。孤芳自赏最堪怜。
  方老师横了我一眼,说,少贫嘴。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没有自己吗?你看,你便连拍马屁也言不由衷。
  我急忙辩解,说,方老师,我知道我确实不够自我。可是,这正说明我对别人是真诚的。正是多情总被无情恼。
  方老师将腿盘道沙发上,用最轻松的姿势对我说,好吧,那么,你再给我讲讲你的风流事迹,方老师给你解读一下。
我倒是急促了。说,光天化日之下,讲心事,好奇怪呢。
  她笑了,说,你呀,小孩子。
  然后她让我把门窗闭上,窗帘落下。厅子里面,便形成了幽微的氛围。不太亮,也不太暗。
  她伸了一个懒腰,那么,我是可以放肆地躺靠着听你的情事了。你也躺下吧。我知道你若对着我说,怕也是要难为情的。
  我依言在另一座沙发斜躺。眼睛却盯着天花板。仿佛我讲的是给空气,或是宇宙神灵听。
  清醒着,不喝酒的自言自语,却有分明的对象,叙说便成了一个个细节的回忆。
  
  天已经很黑很黑。因为我们除了彼此的呼吸,已经看不见屋内任何的东西的轮廓。我听到了肚子的咕嘟声,歉然收声,说,方老师,饿了你了。
  方老师在黑暗中的声音犹如天籁。她说,坚冰,我给你的这些事情,下个评语好吗?
  我坐了起来,说,你说。
  我的目光已经逐渐适应黑暗。隐隐能看清她此刻的样子,她的双臂横在眼睛之上,并无和世界交流。宽松的衣服下并无分明的线条,却有惊心动魄的随性魅力。她说:
  阿珠是你的初恋。每个人都有初恋情结的。但她似乎是比你更现实的人,她的选择说明了这点。我不知道你和她最终的互相拥有,水乳交融是不是好事情。因为你们的事情是发生在你们已经无望之后。你们拥有对方的,甚至都不是第一次。我想,你们当时做的,其实就是砸碎那美丽的泡沫。初恋,是何其脆弱啊。若你们不砸破,你,至少是你,总不免频频回顾,沉溺其中,甚至放纵自己。砸破了,你就解下了枷锁。可惜,你没有找到合适的填补空白的人。如果,如果没有少剑和那个朱老师。如果你第一次见到雨林就不是把她当作替代品,那么,你就不会有这样痛苦了。可是你还是绕了一圈才发现雨林。为什么这样?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要什么?你在精神迷失的时候,连身体也一并迷失了。而身体的迷失又遮蔽了你的双眼。坚冰,救人者善自救。你却都不是啊。
  至于少剑,朱老师,她们只能是你的劫难。她们自私地得到你,强如少剑,又会按着她的意志来影响你的人生。领导的影响,对善于利用的人,是捷径,对你,却是负担。坚冰,是不是这样?
  赵老师,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是可怜,也值得尊敬的。一起祝福她吧。
  至于雨林,你想过吗?她是要避世的。避世的人总是能看透世事,所以也难免厌世。固然我不怀疑雨林对你的重要性,对你感情的纯洁。可是,坚冰啊,你是一个男人啊,如果你娶了她,却一直只是当她为精神拐杖,你纵然爱你,怕也是会,累吧。她一定是看到了这点。注意,她怕累不是不爱你,而是,她更爱自己。你太让她操心,若她接受你,你便不免依赖于她,她未必不肯给你依赖,可是你依赖她,却又不是她所希望的,女人,总是想依靠的。可是,她即使愿意给你依靠而把你变成永远无法独立的人,那么,她会负疚的。
  她说了这段绕口令似的话,呼吸颇为急促,胸口欺负。好久沉静下来,说,
  坚冰,你懂吗?
  我也陷入深深的沉思。但是四肢却不受控制,微微发抖。
  这些,我一直有隐隐觉到,只是我,从来就没勇气去面对。
这时候方老师霍然而起,说,小杨,是不是戳中你的心坎了?
  她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天黑了,肚饿了,做饭吃吧?先不要想了。
  
  灯亮起来,冰箱打开。我依然是做下手。晚上的东西,分量少一点,但名目多一点,看起来精致一点。我自问味道或可不输与她,但色行二者,定然是望尘莫及。
  及至上了餐桌,她说,其实,我的这些菜,是闽南特色的,你注意到了么?
  红色的虾仁配绿色的芥菜;油炸小河鱼放葱末;苦笋花蛤豆腐汤;;青椒炒瘦肉,苦瓜炒蛋。
  三菜一汤,五颜六色。令人食指大动。
  这时候,她打开了电视。
  
  电视上,一片抗洪救灾的消息。
  长江的大水危及整个长江中下游。而我们依然在这里发愁发闷。
  按着书上教育的,是沉浸在小儿女的离情别绪里面,经不起这样狂风暴雨的考验,是该批判的。
  方老师看了一会,把电视关掉,厅里的灯调暗,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
  她说,慢慢喝,慢慢聊。我也十几年没这样子了。这样安全,这样放松,也,这样浪漫。
吃了几口美味,喝了小半口美酒。我忽然忍不住感叹,说,其实,这样活着就很幸福,很好。至少,我们不用面对那滔天的洪水。
  方老师盯住我,说,小杨,忧国忧民,你是不是很喜欢这样呢?可是,问题是,你也在这样空洞的忧虑中,消失了你自己。
  哦,愿闻其详。我的脸上发烫。
  方老师举杯示意,我和她轻轻碰杯,干了,又倒上。她夹口菜,说,你一直没明白你是为了谁而生活,而工作。其实,你的文字和论文,从冠冕的角度来说,是无懈可击的。为了山村,为了孩子,为了教育,奉献第一,索取第二,钻研业务第一,钻营苟且第二。很好,很正统。这是我们多年学校教育的结果。你,是合格的产品。
  说到这里,她忽然失笑,说,我猜测,你的庄老师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她,本是马列主义的好学生啊。
  马列主义老太太。我脱口说。
  她笑,你也看过《人到中年》啊。陆文婷,多累啊,她值得尊敬,却是不够值得学习。也学不来。人性复杂,谁能都像她呢。
  我说,是啊。可是,当年却是钦佩得不行,恨不能以之为榜样。
  不是恨不能,而是你潜意识里面根本就是以之为榜样了。可是你要知道,事情不是自己想,就可得的。环境不同,身边的人不同,乃至家人爱人不同,你就很难为一个其实是教育加给你的主题进行奋斗努力。因此,你就只有撕裂般痛苦。做下去,你处处不如意。不做,你又觉得对不起内心,更主要是对不起周围人的评价,对不起书上,师长们的教育。归根到底,还是你搞不清,什么才是你想的。
  我捏着酒杯,看着里面轻轻晃动的液体,无力说,我想好好教书,教出好学生,让人们记得我。
  方老师轻笑,庄老师一定会认可你的话,可是,我不觉得这是你的本意。也许,是你没有寄托,必须给自己找这样崇高的事业来逃遁现实。
  我说,可是,庄老师已经不这样教我了。她要我到地底下生活。
  我忍不住把庄老师对我的几次再教育告诉她。
  她冷笑一下,果然是人性本恶,她播下遗毒,却自己脱身逃跑。
  我说,怪不得她的。我自己看书太多,想得太多。这也是我的选择。
  她说,我希望你这话是真的。若是,你便不该为你的现实找借口。如果所有的条件都早早铺就,等你成为书上楷模那般的圣人。何必再多宣传。
  我仰脖把酒喝了,垂头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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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夏雪 于 2009-3-27 13:46 编辑

方老师看着我的沉默,缓缓地叹口气说,小杨,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牢狱。表面上看,我自然比你好得很多,可是,我的痛苦,就不是你所经历的了。
  我注视她,她的脸颊绯红,已经有些动情的样子,她的倾诉欲望,这个时候,需要发泄了。
  我问,是啊,方老师,其实有个问题一直不敢问你,为什么不见你房子的男主人?
  她低低笑了一下,说,说遇人不淑,是找借口吧,毕竟,婚姻带给的工作,地位,待遇,我无法否认它。说幸福生活,却只是自欺欺人。他,算是太子党了。可是,他再有势力,对我不好,又有什么用处?一次的背叛可以容忍,一百次呢?所以,我和他离了。有时候我会自己想,是不是我付出了青春的代价,交换得现在的地位,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值得不值得呢?想着,就无端的生出悲哀的感觉来了。
  这又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吧。
  方老师的话匣子已经打开,接下来,倾听的人变成是我了。她讲她的恋爱,婚姻。男人如何从好变坏。自己如何发现背叛,如何忍让,如何忍无可忍,最后分开。
  讲完这些,又开始讲工作的事情,机关的水是很深的。她说,小杨,你在基层,其实,人际关系反而简单呢。我们天天处于一种战斗的状态,累着呢。
  那里面的水确实不是我所能测度,同事之间的竞争,倾轧,领导的“欺负”,是一套很复杂的机关哲学。我听她讲着一些事情,心中已经诧异无比。回想自己,也许是无欲则刚,真的单纯得太多。
  最后她总结说,小杨,你别看着我现在光鲜着,累呢。所以,你一定要明白一点,没有一个人真的是绝对幸福的,每个人处于不同的环境和圈子里面,都有很多说不得,无法言说的苦衷的。你能够理解了这点,你的心态,肯定会平和很多。
  我点头说,是啊。方老师,人就是这样,不接触多些,沉溺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面,是很难获得快活的。不过方老师,你也不要太苦了自己。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将近午夜了。大家酒都喝得差不多,话也说得差不多,精神的倦怠,困劲上来。于是,方老师说,就先这样吧。其实,小杨,我也需要有个倾听者的。这个意义上,我要谢谢你。
  我惶恐,说,方老师,可惜我不是很会开导的人,帮不了你呢。
  
  方老师笑,说,心病还须心药医,终究是要靠自己的。小杨,知道吗,靠自己,为自己,是最重要的。
  然后我们收拾东西,各自回房睡觉。

此后数天,都是阴雨绵绵,电视里充斥着各个国家领导人在各处江河护堤上给官兵们打气鼓舞的画面,子弟兵的英雄事迹和各处险情报告,成了每个电视共同的画面。
  我们一起窝在家里,只在吃饭的时候才看电视,中间只出门一次买菜。诡异的是方老师家里非但绝少人来访,连电话都是不多。我已经知道,方老师此时已经离婚而单身,至于在乡下的亲人,只有她打电话回去问候。应该是她的同事吧,偶尔有人电话进来,她也只是客气表示感谢。我并听到她谢绝人家邀请,大抵是出去打牌或打麻将之类。
  我好奇地问方老师如何受得这般孤寂,她说,将自己的幸福和快乐建立在同别人一起的快乐上,是多么虚妄的一件事情。我从前以为给自己喜爱的人开心,自己也可以获得双倍的开心。现在,自己给自己开心都来不及,又怎能去迎合别人的开心?
  我彻底无语,这个两年前直爽而深情的方老师,如今已经心死至斯。
  
  从第二天开始,我超强的适应能力显露出来,我已经适应了和她相处的感觉,并不觉得特别拘谨,也不觉得特别放肆。她大概也一样。我们吃饭,看书,说话,仿佛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又像是陌生的熟人。
  我慢慢地把她的池莉文集看完,这琐碎的文笔里面琐碎的生活,真实得令人窒息。但看篇目,《烦恼人生》,《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便觉得人生的意义,就是烦恼地活着,认真的喘气以证明自己还活着。而追求,理想,那都是太遥远的且可以让你自杀几率增加事情,并不能代表幸福开心。
  方老师说,池莉的小说叫新写实小说。她的视角低下,只关注芸芸众生,自然可以获得无数共鸣了。
  我迟疑问,这样不好吗?
  她叹道,我已经说不出这样是好还是不好。自然,从艺术上说,她,算是通俗文学吧。可是,人活着是需要什么精神的东西的。
  我说,可是,精神导致痛苦。
  那么你以为看她的小说不痛苦吗?
  真实啊,起码不会像平凡的世界那般,虚妄的理想一旦破灭,就是毁灭了。
  不,小杨,不是这样的。你不要因为我跟你说,要有自己,就这样放弃掉理想这两个字。我要你做回自己是希望你找回自己的理想并坚持做下去。池莉的共鸣,在于给人一剂麻醉剂。这麻醉剂的作用在于让大伙儿觉得,所谓生活无非都这样,你也不要怨天尤人,接受才是上策,放弃不切实际的希望才是上策。可是你想,人若真的活到这个地步,和行尸走肉有何区别呢?如果说路遥的过于理想化让人在现实中处处受苦,但起码还可以保有一丝精神的尊严;但是池莉,池莉并不给人绝望,池莉让人无望,抽掉灵魂后的无望。
  
  我盯住方老师,我愈发看不透。好久后我说,方老师,是因为你现在站在你的高度上,你才这样说的。可是鲁迅说,一要生存二要发展。如果我连生存的问题都尚未解决,如何去追求虚无的发展?
  方老师也哑口无言了。
  电视上此时正在播放武汉大堤的抗洪镜头。武汉,就是池莉的住处了。此刻,她在家里,望着窗外的泼天大雨,又会想些什么?
  我收回思绪,叹道,又要捐款了。
  
  方老师也说,这个不用你操心,组织上会帮我们捐出去的。
  我忽然问,你说,我们捐出去的钱真的会到灾民手里吗?
  方老师霍然起立,说,煮饭去。所有的东西,只有吃到自己肚子里面的,才是自己的。
  我一下子沮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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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看池莉的《致无尽岁月》,《看麦娘》,《有了快感你就喊》,《生活秀》等等。我往往一面感伤于生活的无奈,一面却想着方老师的话,生活固然琐碎,可是,总得活出意味来,即使只为自己。
  但是人并不是那么容易清醒和振作的。
  
  
  大概四五天,雨忽然加大,很大很大。晚饭后,我站在房间的窗前,方老师在厨房里面洗碗。她坚持我是客人,并不可能让我多动手,除了我主动做菜。
  风雨声使人格外的伤感,我于是产生了莫名的乡愁,因了这情绪,忽然觉得周围的陌生和我身处其中的诡异。
  我是谁?她是谁?这是哪里?为什么我在这里?
  方老师站在我身后,我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她低低问,想家了?
  嗯。我没回头。
  是出来有几天了。
  嗯。
  都没去别的地方玩。
  没事。
  谢谢你陪我。
  我转过身来,太快了,差点和她撞在一起。
  她的眼睛盯着我,有淡淡的忧伤。
  我说,方老师,是谢谢你陪着我开导我。我给你添麻烦了。
  她忽然拿起食指堵住我的嘴唇,说,我们都不要说这些,好么?
  我吃了一惊,但是点头。
  她说,就陪着我把这个雨季渡过吧。我,怕。
  ——没有人不怕孤独。
  我说,好的 。
  她听了觉得开心起来,说,要不要我们打车去看电影?
  我委实不知道该干什么。就说,好吧。
  她忽然像开心的小女孩,说,那好,你等我,我去换衣服。
  连日的雨,气温虽然不低,但是手臂也会生凉的。她换了一条绯红色的长袖紧身四季衫,胸口用亮片串出一朵巨大的玫瑰,下身依然是蓝色的牛仔。我眼睛有些发直,她,根本就是个调皮的小妹妹。青春,风华。我突然注意到,比起我初来的当日,她的脸色红润,憔悴的神色已经不见了。
  她笑着说,看什么,不认识我了?
  我说,方老师,你真漂亮。
  她白了我一眼,贫嘴。
我们最终并没有去到电影院。
  雨太大了,街上的水足以淹没到小腿,不消说,车子是几乎看不到了。方老师苦笑,说,雨中并不一定浪漫,还有可能无奈。
  说话间又是一阵大风过来,挟着雨珠打在身上。我们急忙退到街边的一个走廊下面。这时候,我看到了一个被雨水打湿的黑板,上面用褪色的粉笔写着:
  今晚录像:
  倩女幽魂1
  倩女幽魂2 人间道
  倩女幽魂3 道道道
  导演:徐克
  领衔主演:张国荣 王祖贤 张学友 午马 李嘉欣 李子雄 利智
  抬头看,一个塑料牌子,叫,正娱影视厅。旁边两行字:
  原装正版 镭射光碟
  环绕音响 立体效果
  一下子仿佛回到了青涩的学生时代,那时候,看到徐克两个字,血都会加速的。
  我对方老师一努嘴,说,方老师,这儿有电影看。
  方老师一愣神,说,好啊。
  于是敲门,好一会儿,屋内有人出来,那人有点儿睡不醒的样子,问,干吗?
  我说,看录像,怎么,没有吗?
  他说,啊?有,看什么片子呢?
  我说,就是这个,倩女幽魂啊。
  一个要五块钱哦。你们只有两个啊?
  
  我们被带到一间小小的放映厅里面,而不是大厅的投影。放映的人跟我们说,你们自己放吧,两个人就不去开大厅的机器了。你们想看什么自己换碟。然后拿了一堆碟片放着。
  我有些别扭,方老师倒不客气,说,那么,请你帮我们关上门。对了,有限时吗?
  那人说,十二点后加收通宵费十块。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臭规矩,但总算不是不能接受,后来我知道这种房间是情侣间,沙发还算颇大,我们之间还有间隔,不至于太过难堪。
略微昏暗的灯光下,我们开始从一叠片子里面挑片。也许是那人真的睡眼惺忪,居然,拿了一个盒装的叠,那个彩盒外面,一个美丽的女性胸脯美丽的裸露着。标题是新金瓶梅。而旁边的小字则是:亚洲最美丽的胸脯。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我并不是没看过这样的片子,也听说过这类的录像厅会放这样的碟子,但这样自由的不需点播就可以看到,也算出乎意料。我急忙翻过它,想就此拿开。没想到方老师见了,好奇地夺过去,很详细地看了一下说明,说,不如,就看看这个。
  我嘴巴发干,涩声道,方老师,这是三级片,不好吧?
  她笑笑,自然点,做回自己。
  
  这是我最尴尬也最奇特的一场录像,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交谈,呼吸也压制得很好。眼光盯着屏幕,我不知道她是否在看我,我是不敢和她的眼睛相接的。当屏幕里面出现潘金莲叫着武松的名字进行沐浴的时候,我承认,那对美丽的RF对我的身体产生了刺激。跨中有团湿热在洋溢,裤子里面,好不别扭。我将双腿夹紧,双手并拢插在双腿间。眼睛的余光看着她,意外的是她似乎很坦然。
  后来,西门庆在王婆的桌子上放倒了潘金莲,我隐隐地听得方老师一声嗤笑,自己的双手和双腿愈发的紧,但强撑着,屏住呼吸,假装自己的平静。好容易第一张碟结束,我问她,还看么?
  她说,为什么不呢?故事讲得不错的。
  既然这样,就一张一张地看下来。所谓刚不可久,一方面,随着故事的深入,精神已经被分散,另一方面,它强撑得累了,开始耷拉下来。我暗暗松了口气。
  看到第八章的时候,门口忽然响起了剥啄之声。
我连忙按下出仓的键,把碟片清仓放好,然后哑着嗓子问,谁?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说,十二点快到了,你们还看吗?
  我松了一口气,回头看方老师,方老师似笑非笑,说,看啊。
  我开了门,续了十元钱。方老师趁机去了一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居然带着两听啤酒,我不及询问,也去了一趟厕所。
  故事到了最后,悲剧之势已经形成,我们默默喝着啤酒,把它看完,空气中只有压抑。当武松抱着自杀的潘金莲走向水中,我第一次对这个传说中的淫妇,无比同情,对所有的男人,充满厌恶。
  
  外面雨停了,居然有月亮,空气很好。我们默默地走回她的住处。
  到家进门后,她垂着脑袋摇摇头,有抬头问我说,你洗澡吗?
  这问题太过突兀,但胯下的粘腻并不好受,我说,洗。
  她说,那,你先来吧。
  我冲完澡出来,看她一个人在厅里发呆。她主动说,你早点休息吧,不晚了。
  她进房去了,我也进了书房躺下。一时间无法入睡。
  早上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裤裆里又是一阵湿湿的,腻腻的。苦笑一下,幸亏,还有内裤。
醒来已经是十点多。看窗外居然有阳光在晃动。急忙起床。
  方老师还没起来,她也当是做了一夜的美梦吧。
  我急急洗了内裤晾上。
  然后烧杯水喝着,开始思考着回家的事情。
  也许是经过昨晚这段奇异的经历,加上此刻阳光的灿烂,心里头一下子就宽敞起来。
  回去,虽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是刚来时候的阴霾,似乎也随着阳光散尽了。
  但是这样就走,未免,太过无情。我想了想,下午,就和方老师在省城逛逛吧。
  去哪里呢?自然方老师比较熟悉,可是若再由她决定,是否,又显得我太过依赖呢?
  我按照苦笑一下,我不喜欢做决定,只不过我更善于顺从别人而已。
  忽然记起书房有本地的旅游地图,急急就进去,翻看,这时候,就听得方老师起床的声音了。在她洗漱的空隙,心中已经安排好了下午的行程。
  ——省钱而未必不好玩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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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师应当也是睡得香甜吧,虽然她并没表现得容光焕发,但是肌肤里面散发出来的生机,是可以感觉到的。
  我笑道,方老师,天晴了。我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方老师瞪着我,说,杨坚冰,你脱骨换胎了啊。好啊,带我去哪里?
  我说,我们吃了午饭后,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欢逛街,我们可以先去东街口逛逛,我想回去了,顺便买点东西。慢慢逛到道山,上乌山看看。再从乌山下来,傍晚在五一广场走走,晚上请你到避风塘吃饭。吃晚饭大家到广场上跳广场舞蹈。然后就回家,这样可好。
  方老师的眼睛几乎挤爆,说,行啊。这样你一安排,我都不用操心了。
有些事情,发生时并不觉得什么,回想却甜蜜渐浓;
  有些事情,发生时觉得甜蜜,回想时却如噩梦缠身;
  有些事情,自然是发生如噩梦,连回想都怕的;
  幸亏还有些事情,是,发生时候有淡淡的甜蜜,过后,依然醇香不散的。
  东街口算得省城最繁华之地了吧。但落在我眼里,也只平常,并无采购的必要。然而方老师将我带进一家鞋店,她说,小杨,男人要成熟,总是得过得皮鞋西装这关的。你永远回力鞋在脚,看着一直像个中学生,怎么能成熟得起来。
  我想着有理,第一次对皮鞋不抗拒。后来,试好了一双AOKANG的(为了避免广告),175,价格和款式和舒适度都够。决定要了它,方老师抢先一步,掏出她的卡,说是可以打折的,为我付了帐。这让我很为难。心里开始盘算着送她什么。
  外面的阳光炽烈,看着她额头的汗,忽然就有了主意。
  我在商场里买了一顶自认为漂亮的女式遮阳帽给她,价格虽然略低我的鞋子,也算平衡了。我以为方老师会推辞,没想到她欢喜的接受了,并戴在头上——事实上,试帽子的时候,她应该就有这样的渴盼吧。
  乌山是省城的古迹,据说有先有乌山,再有FZ的说法。我们自然无从考据,沿着石阶上去,榕树庇荫,山下尽是古屋,倒是看不出这些是在东街口后面的内里呢。
  先看到的是一个露天的银幕,近前,才知道,再一个多月就是六月十九的观音得道日,今年多雨,早早有信徒捐了电影给菩萨看。今天天晴,晚上自然是有电影了。
  方老师很虔诚地点了三根香,向菩萨叩拜,又捐了香火钱。我问她有祈求什么没有,她说,希望内心的平安罢了。
  一旁有石匠施工,近前看得分明,是雕刻二十四孝的石刻。曾经被鲁迅批判的二十四孝,如今也成了古代文化,重新供养起来。
  观音宫旁边是大石头,中间有石桌石凳,又有一亭,没桌都满满的人在搓麻将。看样子,大抵是三十多岁的妇女。我低低说,她们莫非,是不需要上班的。
  方老师笑了,说,好男不娶省城女。这省城的女子,是懒散出名的。我们沿着路随便走去,石头上尽有摩崖石刻,可惜仓促了解得不多。但痴气发作,倒是流连了颇久。
  一边却没了路,方老师告诉我,下面是市委市政府,自然不能通路,返身回来从另一条路下去,沿途是紧挨着的民居,古旧的房屋里,摆卖的,尽是香烛纸钱之类的供品。。我说,都说城里人文明,这调调儿,比乡下还盛呢。
  方老师说,有钱的建寺庙,没钱的建学校。自古如此,有什么好感叹的。
  
  
  无一广场虽负盛名,但阳光下也只空旷,并不见佳。只是路内侧的广场上,毛主席的雕像,颇有庄严之感。旁边的小巷小店,有卖光碟的,买盗版书的。我兴致勃勃地蹲在书摊前看了一会儿,随意抽出一本来,一番,竟是无数啊啊啊加省略号的黄色书。这玩意初三时在班级流行过,一直想不通如何买得,没想到阳光下就有。当然我没有买下。倒是和方老师在一间文具店里,买了一大一小两根毛笔,和一卷宣纸。
  
  路灯亮起来,我们决定去避风塘用餐。幸亏来得早,不多久就满了。也许是声明我要请,方老师点菜尽往便宜处下手,而且不多。我们要了一瓶啤酒,分了喝了。又将时光耗掉。出门已经是 八点了。
  五一广场的灯火璀璨,却但广场中央的空地上却依然不甚明亮。从避风塘门口看下去,就看得影影绰绰的一堆人在动。方老师说,你说的广场舞蹈开始了。我们去跳一下。
  进入广场,就听得广场柱子上的音响放着舞曲,再近前去,有几个专业模样的青年男女站在前面光明之处领舞,后面的人跟着做着动作。自然,也有别扭而不像的。那领舞的男孩女孩,大声地邀请旁边围观的人,一起来吧,一起来吧,动起来更精彩。
  舞曲并不固定,几段交谊舞会接着一段现代舞,一到现代舞的时候,灯光骤然更暗下来,人们随意扭动,连外围的观众也有忍不住律动的。
  方老师看得心热,我却顾及手里的东西。其实就我的鞋子和毛笔。方老师灵机一动,带我去那卖文具的店里放存,也许下午挑选我们算得有点专业,聊得还好,店主居然还记得,就答应了。
  当我的手握上方老师的手,一一股奇特的电流袭击到了我。我浑身突然发紧,放不开。本来我舞步并不娴熟,或者说几乎毫无基础。不免频频踩到她。她也不怪我,只是满脸陶醉的笑容,拿眼神看住我,鼓励我。我渐渐放松下来,虽然跟不上她的节奏,但也不大碍得她了。
  又到了现代舞。
  方老师的现代舞如精灵一样,曼妙灵动,充满野性的动感美,可是她的衣服又是淑女,奇异的感觉混合在一起,我的眼睛发直。这时候我已经没有和她相握,我只是傻笑着跟她乱扭。她的极美,我的极其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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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洗完澡,我收了衣服,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两个人在客厅里坐着,气氛一下子无比伤感起来。
  我有些艰难地说,方老师,我明天该回家了,谢谢你这些天的招待。
  方老师仿佛又恢复到第一个晚上的淡雅和庄重,刻意地和我保持着距离,说,你总归是得回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足点。我们能够有这么短暂的交集,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
  我大胆地说,方老师,一直以来,是你在开导我,教育我,但是今天我可以做为朋友平等地劝你几句话吗?
  呵呵,好啊。你一直都是我的朋友,我并没有当你是学生看待的 。
  那么,我要说的是,你不要将自己封闭起来。我迷失自己固然可惜,总还是有摸索,有点主动,你因了某个无情的人,某种可恨的环境,便自己封闭,受害的,还是你自己啊。
  方老师的眼睛里面起了雾水,这雾水让她看着可怜,也可爱。男子对弱小的保护天性,在心头涌动着。
  可是我没够胆去拥她入怀。
  我想,她是有这个需要的吧。
  她,再高的地位,再强的能力,总归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方老师起身关了灯,又从柜子里面取出一瓶红酒,说,我们不要让这个夜晚,情意过去好吗?
  她在录音机里放下舞曲,开了那彩灯,小小的厅上,温馨而宁静,迷离而忧伤。
  我还好,穿着是长裤T恤拖鞋,她却只是睡裙拖鞋。我极力不让我的眼睛在她身上搜索,可是,我还是能看穿她宽大的吊带睡裙底下,其实是空荡荡的自然之身。
  她说,我们慢慢地共舞一下吧。
  我们需要的不是曼妙的舞蹈,我们需要的,只是借着舞蹈,能让彼此冰凉的皮肤互相碰撞接触,互相慰藉,互相取暖。
  她靠得我很紧,我能体会到她身体的温度,我们都感觉到彼此皮肤下的欲望,如千万个电子元件,在慢慢地串联,密密地爆炸。
  可是我们都很克制。
  克制,只加重了这样的忧伤。
  
  每个曲子终了,我们会停下来喝酒,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分外大而光亮,她碰杯干脆,声音清脆。
  然后,她喝得比我多。
  
  她踮起脚尖,一边在我的胸口画着心的形状,一边在我耳边呢喃,说,小杨,你不知道,女孩子是很矜持的,而男孩子是应该主动的吗?
我已经不是一年前初遇赵英杰的杨坚冰了。那一次的放纵,给带来的伤痕至今记得。每一次想及,都削弱自己一份独立的意志。
  方老师自然是和赵英杰不一样的。一个是我一直以为的高高在上的神,而今即使走下神坛,也依然是我的精神导师;而另一个,却只是我发泄和征服的对象,是身体里面兽性的部分。
  
  我无比清楚的感觉到方老师的需要。可是她愈是需要,我便愈不能给她。是的,如她所说,我迷失了自己,我没有自己,这其中,又何尝不是因为我太顺着她人,顺从于别人的要求和需要呢?
  
  我低低地对方老师说,方老师,对不起,我们也许会有更深入的交集,可是,不是这次。你让我的灵魂获救,我不能让你就此沉沦。
  方老师已经喝得不少了吧,她说,杨坚冰,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呢。我会恨死你的。
  可是她已经来不及恨我了。多日来彼此端着的情绪,今天行走的疲累,加上酒的作用,她已经渐渐的瘫软。
  她在最后的迷糊之前说出了无比清晰的一个要求,杨坚冰,亲亲我,抱抱我。我要你抱着我睡觉,哪怕就这么一个晚上。你知道吗?孤独是一条毒蛇,它缠住我,却无可替代是多么可怕。
  我看着她确认这是她真实的要求,便低下头,重重地吻在她的嘴唇上。
  她含含糊糊地嗯了几声。嘟囔着说,抱我去睡。
据说,床越大人便越孤独。
  方老师的床很大。
  我轻轻的抱着她,放倒在床上,拉过薄薄的被子盖住。我想脱离她,可是,她的手一扬,搂住我的脖子。
  她的眼睛并没有睁开,可是眼角却又液体沁出。
  这个世界,谁不比谁清醒,谁不比谁孤独。
  我再一次顺从地躺下,抱紧她,让她舒服地搂着我。
  我的手后来很麻了,她的鼻息开始均匀,嘴巴轻轻嗫嚅两下。神情却无比安宁。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安宁的睡过觉?
  
  不是我站得比你高,就代笔我比你幸福。
  
  
  我叹了口气。
  我终于也睡了过去。
  
  我是被麻木的手给弄醒过来的,在下意识甩手的那一刻,我及时地清醒,我轻轻抽回我的手,又用床头的一个公仔代替了我的身子。
  
  天光已经入窗,看样子,怕雨又要下来。
  我走到书房,想了想,扯下一张纸,写下:
  方老师:
   原谅我。
   两个孤独的人只能燃烧自己,却未必能够照亮和温暖对方。如果上天还肯给我们机会。我会和你一样,期待着下一次的交集。
   祝愿你开心幸福!
   杨即日
  然后,轻轻的洗漱。提了行囊走向车站。
  临出门前,我又偷偷地进屋,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没有反应。
  
  她,知道吗?


第三部回顾: 残酷的青春,混乱的忧伤
  
  
  至此,杨坚冰走完了他的第三个教学年头。
  第一年,他由新鲜到失望,由失望到奋力改变。
  第二年,他得到改变,他的教学一度最接近教育的真谛,可是他开始感到了个人力量的渺小。这一回,他还只是惆怅,他坚守的东西还在。但看不见的手开始推着他向前。教学的轨迹开始变化。
  第三年,他先是兴奋于自己到了一个更大的平台和发展的空间。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尚有诸多不足,所以努力地去适应环境,积极地去完成工作和任务,也做了很多 尝试。但是他和社会接触越深,他得到的赞誉越多,他就越发无所适从。他潜意识里面,抵抗着这个社会和环境。但当一年过去,他除了忧伤,并且更加绝望,一无所获。雪上加霜的是,雨林离开了他,丽环和翠娥也将相继离开。
  
  方老师说,你要活出自己,不要再把自己的快乐和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给予,环境的配合之上。那是多么虚妄的事情。而这首要的,就是找回自己。
  
  由于我的工作的变迁,我已经不能再长时间的,经常性地更新。这一部写得有些庞杂,甚至有部分游离于故事之外,受到了朋友们的批评。我很感谢大家的直言,并对给大家造成的失望致歉。
  但这里是我的家园,我说过,我写这些并没有经济的诉求,我只是在回忆和反思,同时缅怀一些人和事。过去已经过去,未来还没到来。我会在向未来行进的同时,默默地在这里记录我的故事,我的情绪。
  希望能得到大家更多的支持。如果能让你有所共鸣,则是我最大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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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再度出发
   车子在雨中飞驰,是太阳雨。
  阳光中的雨珠在车窗外五彩缤纷地绚烂着。车内却增添了莫名的闷热。我的心里却一阵阵凄冷,如窗外的天气,不知道是晴,还是雨。
  过市内,经县里,到镇上,我一路不停地回到了家里。家乡只有太阳,没有雨,但地上的泥泞是昭然地告诉我,其实,雨,并没有走得太远。
  第二天大晴,爸妈,还有乡亲们都忙碌起来,到水稻田里清出一条水道,这稻穗,青里泛黄,该熟了。
  此后数十天,在太阳下收割稻子,种植地瓜,采制暑茶,培育地瓜。我将思想放空,将身体投入到泥土里,太阳下。每天,任疲惫的身体控制思想,将自己沉沉带入梦中。
  杨文光和他那娇公主般的女人来过几次,都是在下雨的天气。每到这时候,妈妈总不免唠叨的。我也当作不曾听见,只把啤酒麻醉了彼此。
  七月半,是祭祖的日子。空气中飘扬着香火纸钱烧焦的气味,太阳已经软了下去,夜里,也有凉意了。大忙的活儿已然结束,身子在一个多月的锤炼里,已经挡得住疲惫,于是,没有酒的夜里,开始,失眠。
  前途似乎一目了然,若果安分守己,将这份工作静静做下去,找个双职工,或是一个能干的农妇,安贫乐道,一眼就可以看到躺在棺材或骨灰盒的日子。这样,也算符合身为教师工作的最大的功能,所谓承上启下:对家里,是传宗接代,繁衍生殖;对工作或对国家,则是传道授业,培养人才。
  但内心分明有隐隐的呐喊,我不甘,我不甘。
  可是不甘又如何呢?弃了工作么?那么,等待的会是什么?务农?从商?从政?
  或许,从政才是世俗眼里所谓正常的发展道路吧。但,那里面的蝇营狗苟,是否是我能忍受?而纵是成功了, 总也不免是归于尘土吧?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放了一箱啤酒,睡不着的时候,便开了窗,坐在窗台上,窗格子阻住我不至于下掉,然后对着天边那轮冷月独酌,只把这烦恼,置之于啤酒之下。
再一周就是新学期了吧。去年此时,学区的四大领导,突然造访,让我的人生有了辉煌的迹象,没想到一年过去,反而愈发黯淡。县局的会议应该开过了吧。赵英杰和林校长他们,怕也是知道了人事的安排。我的命运在这些大人物们的手里,估计已经安排妥当。学区里面那些消息灵通分子,估计应该是都在传播消息了吧。
  第一个到访的是杨丽环。我见到她,还是大吃一惊的。我说不出她的变化,可是她身上的气质已经迥然异于我往昔所认识的她。
  她着一件夸张图案的T恤,下身是有破窟窿的牛仔短裤,脸色看不出化妆与否,应该是有吧。最大的变化,当然是头发,一个夸张的爆炸头,是赤红色的那种。
  她一个人来,骑的还是她的摩托。当时,我正扛着锄头要去山上避暑,顺便除草。于是,我们在房子侧门的树下,叫了一箱啤酒,就着咸萝卜,咸水花生,慢慢对喝。她喝得不多。她说她要养生,她说女人的美丽是有界限的,她说她这次回来是请假,她说她真的在厦门开始了她从事美容的事业,她强调说,美容不是发廊妹的那种,是SPA,是营养学,运动学,医学,保健学的综合,对了,还有艺术欣赏学。
  我一碗一碗喝酒,我闭关四十天,外面的世界真的变化很大。我记得曾在报纸上看到,巴西的世界足球先生罗纳尔多在今年夏天世界杯决赛时忽然患病并且导致了巴西大败。是啊,看着眼前的杨丽环,这世界有什么是十拿九稳的呢?
  我记得杨丽环告诉我她要回家了。明天就要彻底去厦门。她说,坚冰,我们要懂得我们需要什么,我记得老师说过,有舍才有得。你如果要想得到什么,当然必须得舍弃什么。我想得到自由,得到独立感。我就得舍弃教师的安稳生活,放弃依靠男人富贵的生活。你也一样,前提是你要知道你要得到什么?坚冰,你知道你要什么吗?
  我摇摇头。
  然后就醉倒了。
第二天醒来,我一直怀疑昨天的事情是不是真的。那个清纯而明智的杨丽环是不是曾经来过,她曾经多么忧伤,多么渴望安稳,甚至逃避到我的分班去让我分担她的孤独。可是她真的变得那么强大,那么勇敢了么?
  但这种变化,是不是真的会让她快乐?又或者,会不会给她我认为的快乐?
  第二天下午又一场暴雨。我翻出了我的书。但是看不进去,只是把笔在书上划着,写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又一天,这次来了好多人。是张春博和叶秋富带头的几个同事,许秋志当然也随行。她和张春博的关系已经公开而稳定。林冰琴也到了,她是另一个同事带的。叶秋富是空车。他们真的越走越远了吧。此外还有一些基层学校的所谓同事,林林总总,有十来个。
  张春博一进门就大呼小叫,说,坚冰,你干吗呢?去福州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愣,我去福州的事情,是很少人知道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去福州?
  他说,这个你不要管。
  我决定放弃追问,说,很早就回来了。回来割六月稻子呢。
  叶秋富说,这个我信,黑了呢。
  我叹道,是啊,以前晒太阳,皮肤都不变色的,今年黑得多了。看来是老了呢。
  大家一阵哄笑。
  当然还是啤酒,谈论内容无非下学期的人事调动。据说,本学期学区领导倒是不变,可是新分配了五个老师来,但是辞退加退休的老师倒有八个,今年肯定有人要出中心下基层了。当然,自然也有人会从基层进中心。而一则消息是,基层有好些领导老了,今年怕是要换人呢。张春博装作跃跃欲试的样子,说,干,如果给我个基层校长当当,我倒可以让出中心校。
  许秋志马上白了他一眼,就你还想当校长?除非直接去分班。
  我笑道,分班我倒是去过。我觉得你们俩要是到个大分班开个夫妻店倒是不错。
  张春博哈哈笑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无非说张春博是领导红人不会下基层,然后检讨自己曾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恐怕逃不脱了。
  基层的老师个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是大不了去分班,现在所在地方,已经无法再坏了。
  酒喝得多了,话就多起来,我忽然说,其实,若真给我个学校让我管理,我倒真想尝试呢?
  大家自然反驳,说道学区教改正要借重我的力量,怎么可能放我出去?
  我笑笑,但想法却愈发强烈起来。
  后来大家要走,叶秋富落后少许,单独和我说,坚冰,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变了。
  哦,怎么说?
  你好像不再像过去那样冲动了?
  我说,如果真这样,我就不会说去基层的话了。
  这只是你潜藏很久的想法,不是吗?你一直渴望有个平台施展。
  我默然。
  他拍拍我,我不知道说什么,但我怕你到了基层,会发现更大的网在等你。
  我看他。我发现他也变了。
  我笑,说,我不是还没去么?没事,咱还可以继续楼上楼下的。
  他说,好吧,不管怎样,我祝福你。我们一起加油。
  我心念一动,说,你也进步了?
  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坚冰,我还没告诉别人。
  我伸手握住他,说,好,不管怎样,咱们一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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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约我去学校的却是许胜龙。在张春博他们回家的第三天,还有四五天才开学呢,他就骑了摩托车来到。是午饭的时候,我光着膀子吃饭,见了他倒有些意外呢。与他同来的是云随月。
  我是真的和社会隔阂了。我想。
  他毕竟是直肠子的,告诉我,今年需要个独立宿舍,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下云随月,云随月笑了一下。
  我不理解他的意思,这和我有关系吗?
  当然我没问,我只说,是啊,这样方便。大家都到了婚嫁的年龄了呢。
  云随月不上当,说,我们是刚从县城下来,想着去学校里没伴。杨老师不去学校晒晒被子吗?
  我有些搞不清他们的目的所在。但忽然看到许胜龙的脸微微红了,忽然明了。这是将我当挡箭牌呢。他们自然想在一起,可是总得有人做灯泡。我猜到这是云随月假撇清的做法。但想到确实许久未动了。既然命运无可改变,那山路还得继续走下去,不如早点去收拾宿舍,晒晒被子。坪山镇地处山顶,初秋已经极冷,而且云雾颇多,被子怕不免长潮了。
  我收拾了东西就跟他们出发,才出了村口和大路汇合处,就遇到了张春博,大队人马都往学校赶呢。许胜龙有些尴尬,倒是云随月镇定自若。
  张春博打趣完许胜龙,我问,怎么都这么早?
  他说,听说,今年要大洗牌。谁敢不赶早呢?
  我们等了一会儿,前天相聚的人又在一起,然后浩浩荡荡地杀向学区。
  往常这个时侯,学区照例应该还算冷清吧,但此刻已经有不少摩托车带着。熟人或不熟的人,在学区楼来来往往,在我们这些老师的宿舍间串来串去。话当然是这样说:“服从安排,到哪里都是教书。”但内心的忐忑,分明在脸上写着。宿舍果然有些潮了,可是我看到赵翠娥已然空掉的宿舍,忽然觉得很没趣。只把门窗打开,铺盖铺开,连卫生也懒得搞,甚至连把被子拿到走廊上晒晒的劲头都提不起来。
  不消说,今晚是必须喝酒的,哪里凑不下我一个人呢?叶秋富说,大不了和我睡?于是乱哄哄地打牌。只是都心不在焉罢了。
  一切仿佛和我无关。
  此后两天,小道消息不断传出,谁去了哪里,谁进了中心,共有几个人变动。我只觉得这一切都和我极为遥远。随着被学区叫去谈话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工作似乎愈发稳当。
  我依然没有打扫卫生。我似乎还有所期待。
  到第三天晚上,也就是八月三十凌晨,在喝酒的时候,张春博透露出最后的消息,除了两个神秘人,其他的人事都已经确定了。
  果然是乾坤大挪移。中心校进了十六个,出了十三个。进来的都已经知道,出去的,除了退休,开除和调走的,业已明确十一个。两个神秘人会是谁?一伙儿喝酒的这些老熟人,都极力往圈外猜去。一面庆幸我们这批人都还在。张春博说,林校长和我们是同线的(同镇或同外地),当然会照顾我们这些自己人。
  我听到这话顿时索然。但既然变动和自己无关,该熬下去的日子,自然还是得熬。我叹道:明天,我便该打扫宿舍,晒晒被子了。
  许胜龙则很兴奋,因为他要的房子已经和副校长说好了,据说答应他给他赵翠娥的房子。
第二天醒来,忽然口干舌燥,头痛欲裂。
  洗漱而早餐后,已经十点多,正在权衡着要先去洗澡还是先打扫卫生,林校长忽然出现在我的宿舍。
  他微笑着问我,杨老师,收拾好了没有啊。
  我急忙烧水泡茶,说,没呢。
  他说,来中心校一年有什么收获啊。
  我楞了一下,说,中心校平台比较大,领导比较关心,给了我很多指导,也给了我很多机会,真的让我很大进步。
  他说,那么,有没有想更大的发展呢?
  我的心忽然怦怦跳。
  我说,我怕承担不起责任。
  他说,是这样的,今年学区人事变动会比较大,一些基层单位的行政工作需要充实。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说,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去,我会考虑重新安排的。但是我觉得你到基层锻炼一下,会更有利于后面的发展。你应该知道,行政领导和教研组长不一样的,教研组长没有级别,县里不会下文的。
  我将开水冲进茶碗,又冲到茶杯里。
  水太烫了,我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倾倒了。
  他于是继续说,当然,你如果支持我的工作,肯接受安排,我会给你安排大校去的。
  我还是嫩呢。我问,什么地方?
  美岗小学。一来你工作过,二来,是我们学区的第二大校。
  哦。我没思想准备。
  他喝了茶,站起来说,这样,你考虑一下。去,就安排给郑中机校长当副手。我可以答应你,今年只是过度,明年他就一定退下来,你顶上,或者明年进学区。不去,你继续当教研组长,帮学区搞好教改工作。但是不管去不去,我十二点都来听你的意见。
  我顿时彷徨地站起来,说,林校长,你看我这?••••••这样吧,我打个电话跟家里参考一下。
  林校长拍拍我的肩膀,说,年轻人,担点重担是好事。我也是从语文组长,基层教导做起来的。我那时候比你晚,工作六年,25岁了才开始挑担子。
  我尴尬地笑笑。我知道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他走出我宿舍门,忽然回头说,对了,赵局长开会还问到过你。她也很关心你的成长呢。
  我一时间愣住。
神秘人之一是我吧?另一个,当是我的备选项。但是这并不符合张春博的内部消息。那么他是谁?
  可是我已经无心去纠缠于是谁?我甚至不去管他是否会和我一样的两难。别人的决定本与我无干的。
  我只关心的是,我真的该去吗?
  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这个机会会是陷阱还是坦途?
  十二点给答复,看时间,却已经是十点半了。这小时里面,我该去找谁?
  父母是不会给出任何答案的。
  从我当时报考师范的时候,我已经决意自己承担自己的选择和命运了。
  同事的答案却大抵可以预见:不要出去。赖在中心,只要在,就会有机会。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我所求者何?
茫然中我的脚步居然到达了邮政局的门口,营业厅里的公共电话对我暗送秋波。
  我下意识地拨出一串号码。
  那边响起一个端庄严肃的声音:喂,你好,XX教育编辑部。
  我颤抖地说,方老师,是我,杨坚冰。
  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我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然后我听到那严肃的声音继续说,哦,是杨老师啊。有什么事情呢?你的那篇稿子我看过了,还可以,但有些地方要修改。
  我茫然。
  大概又一会儿,那头说,小杨,什么事情,现在可以说了。
  我的兴致已经很低落。有谁可以依靠呢?
  但我还是说,方老师,学区调我去美岗小学当教导,就是你来检查听课的那里,你看怎样?
  方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好久说,小杨,如果那个地方更适合你,就去吧。你和我一样,需要更纯粹的空间。
  后一句暴露了她对我的现实的隔阂,我只好道谢,说,好的,谢谢您的意见,实在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后,我深呼吸一下,拨了另一个号码。
  一个粗豪爽朗的声音进入我的耳膜,说:谁啊?
  我说,我是杨坚冰。
  她说,啊,是小杨啊。怎么,今年的工作安排了吗?
  我说,去美岗当教导呢。
  她说,这好啊。基层工作经验宝贵呢。好好干,小杨,我这里以后会帮你的。
  我说,你的意思是我该去?
  她说,去,怎么不去,这么好的机会?不过我告诉你,既然是去当副手的,但做实事的权力要把握住。我待会给老林打个电话,让他安排一下。你放心去,只要你做出成绩。我这里就好说话。嗯,我这里还忙,改天在联系你。
  然后就是忙音。
  我暗暗笑了。
  结果已经是注定的。我只是无谓的求证罢了。
  外面的阳光白得刺眼。我眯着眼睛,回到学校。
  
  中午的时候,林校长问我考虑得怎样,我已经恢复了信心,并且有了几分不知道哪里来的豪气,说,我一定不负领导对我的栽培和期望。
既然决心已下,就无谓犹豫不决或权衡再三,虽然感觉中若有所失,但究竟是什么,也无从想起。索性放开心怀,将准备打开的行李再度收拾起来。
  次日将会进行行政会议,人事会议等,所以也不必急于上任。再说,我也知道基层校在开会的当天会请了拖拉机过来拉书,我需要这趟顺风车。
  当晚大醉,因为有所谓的饯行。喝得发兴,大家都收不住嘴巴。
  张春博说,坚冰,校长是什么时候和你谈话的?
  我说,十点左右吧。
  有没有一定要你去?
  这个倒没有。
  你怎么不来和我商量一下?
  怎么,有玄机?
  你知道你这是顶替XX去的吗?
  XX是我素来不合群的一个同事。(我不想在今后的人物中再度出现他,事实上他也没有和我有太多交集。)
  哦。我嘴上应着,心里已经不是很爽。人弃我取,何况是他?这种感觉断不会开心。
  我说,我能不去吗?校长亲自谈话。
  叶秋富插话说,这个倒是,我知道这次出去的几个人,都是副校长谈话的。
  是啊,我说,若我拒绝了,大家都不好做吧。
  张春博拍拍我的肩膀,说,可惜了你这样一个好伙伴了。不仅为大家考虑,也为校长考虑。希望你会有前途的。
  许胜龙忽然问,咦,你去美岗,校长是谁?
  郑中机啊。
  我看到张春博白了他一眼。
  但他恍如未觉,说,那么林平知呢?
  叶秋富说,林平知去美岭了。美岭原来的校长和李庆隆一样,都是中了计生的招。
  我不知道他们说这些到底有什么意思。可是我知道隐隐中,有个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和力量,其实已经操纵了我的走向。我的重返美岗,并不是我想象中或者林校长甚至赵局长说的那样单纯。
  这个世界上还有单纯的事情吗?
  我问到: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许胜龙诧异地问我,你也知道林平知和郑中机啊,他们两个的不和,上次还差点打起来,是全学区都知道的事情。
  我喝掉一口酒,说,那么这和我有关吗?
  张春博说,这当然没关系啦。他是他,你是你啊。我们都知道坚冰的能力,我想你会做好你的工作的。
  后来又一轮敬酒,我于是直接喝倒了。
  只是我的心里,却清明地记着这事情。
行政会上,做为几个新晋的行政领导之一,我年轻得有些忐忑。我明显看到所有的校长教导们看我的眼睛,有异样的神色。我知道这种异样的意思,是在猜测我背后的背景,或是我花了多少代价。但我的问题是,我并无所求。代价?额,陪赵英杰睡觉算么?
  我的嘴角泛着似苦似得意的笑。
  在介绍到我的时候,林校长格外强调:杨坚冰老师是学区的优秀人才,这次下放基层锻炼,做为老领导,郑中机校长应该大胆放手让他去搞工作,对年轻人应该是提携,辅助。郑中机校长为山区事业贡献了几十年,担任校长也有十几年的时间,可以说得上经验丰富,政治过硬。但是现在的教育事业改革日新月异,需要年轻人出来挑重担。所以我在这里对美岗学校的工作分工做个表态,郑中机校长掌舵把关,负责统筹事物,杨坚冰教导年轻要发挥年轻人的闯劲,工作在前,挑担在前,虚心向老前辈学习,但更重要的是要做实事。怎么样,郑校长有什么看法?
  郑中机满脸堆笑,脸色真的开出菊花来,他擦了擦胖脸,说,林校长对我们美岗学校格外的重视,让我做为一个美岗人很感激。本来我已经老了应该退了,但是林校长希望我发挥在当地情况熟悉的特长再站一个班,那么我就再努力一把老骨头。杨老师我已经认识很久,工作态度认真,能力高。我在这里表个态,以后,我们学校的工作将由他来主抓,我就帮他看头看尾。小杨,学校的工作你要来好好干,我负责配合你就是。
  我脸色顿时发红,说,哪里哪里,要老校长多多指导。
  林校长说,这样最好。大家都好好工作,把我们的教育事业搞起来。
  我看到林校长的目光扫向我,忽然想起了赵英杰说要打电话给他。我不知道这样赤裸的分配我们的权责,是不是他表态的一种手段。
  这就是政治吗?
  我感觉进入了一个漩涡。
  我忽然想起了昨晚许胜龙那没头没尾的一个话题。
会后,郑中机和已经等候在学区的李银湖——他依然是总务,但据说距离提升也就差了一步吧——约我一起去文化站拉书,并一起吃午饭。但文化站已经下班,要两点后。李银湖是本地人,邀了郑中机到他家歇息。我推说还有行李收拾,就回到学校。
  行李自然已经收好了。心里头的疙瘩还在,想了想,就下楼来找叶秋富。叶秋富已经被任命为语文教研组长——原来坪山学区的教研组长是这样的随意,直接从数学老师中提拔。这种另类的传统,我不由得苦笑。
  时间不多,我也不想拐弯,直接让他告诉我郑中机和林平知之争的事情。说穿了也很简单:林平知自从借老婆上位之后,去年并兼任了副校长和教导之职。他一直以郑中机接班人自居。但郑中机是地头蛇,又老谋深算,关键是——据说,他根本不想退下来,这样挤掉林平知是势在必行的。于是在期末分奖金的时候,联合李银湖共同摆了林平知一道,林平知分赃不均,大闹起来——非但闹得当地人尽皆知,连学区也都知道了。如何摆平,版本有很多,最后的版本是郑中机留任美岗校长,林平知出任美岭校长——名义上升级了,可是美岭学校规模远不如美岗,更兼路远而偏,是经济和环境双败。
  至于空缺的美岗教导一职——叶秋富说,我猜想,林校长一定告诉你,郑中机只会是过渡吧。可是你想,他在当地的根基已深,若由你来当,你又能如何?坚冰,这水断不会浅,你要小心做了事情没功劳也就罢了,连被人宰了还不知道,那就划不来。
  我沉默着,这天恰好是秋后热吧,但我的身上一阵阵发冷。
  叶秋富陪着我沉默。
  最后,叶秋富叹气,说,坚冰,要上位,是必须付出代价的。你猜我这次花了多少?
  我看着他。
  他慢慢竖起一根手指。
我坐在宿舍里,仰天躺着,对即将到来的旅程有了些些抵触。不行,我的心理并没有做好准备,我必须有个小小的缓冲。
  我起身到林校长宿舍,跟他说,我必须回家一趟,向他先请假一天。林校长应该看出我的稚嫩的小算盘吧。但他理解我,说,也好,不过要及时回来,开学初,工作多着呢。
  恰好郑中机和李银湖到学区接我,我就把行李铺盖放到那拖拉机上,同时向郑中机告假一下。他也答应了。
  我的车子漫无目标地在山路上转着,路过嘉梅岭的时候,还是下车站了一会儿。那卖烧卤的生意看来不错,规模有扩大的趋势。
  我没有徘徊许久,这已经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在回家的分岔路口,我不由自主地将车子一拐,上了家的另一个方向。那个村子叫枋格,之前在上美岭的时候常常经过,我记得有一处竹林,颇为美丽,只是从没有停下来欣赏过。现在动念去看看。
  才上了坡,经过枋格小学门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正想避开,他也看到了我,目光一对视,我只好把车子开进操场,冲她点头,说:张老师,你今年在这个地方啊?
  他说,是啊,你呢?
  我苦笑,说,又回美岗了。
  他看着我,说,挂职了吧?
  嗯,说是教导主任。
  这时候,一个老师冲他喊,张校长,你那里有复写纸没有?
  原来张老师是这个学校的校长。
  我们进了他的宿舍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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