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
一
凉生19岁的时候提着很少的行李走进了A市的H大。
刚进校的一天,就有穿着紧身衣的女孩走到凉生跟前,天真而又暴唳地说,夏凉生。我喜欢你。
凉生没有理会,兀自朝着寝室走去,女孩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目光怔怔地望着凉生的背影发呆。
后来,过了好久凉生记住了她的名字,文文。
文文是生动的女子。之所以说是生动,是因为她的生命里穿透太多新奇古怪的东西,比如她会变换不同的表情,能够用很细很甜的声音和人撒娇,认识了不同的男人和女人,会对人破口大骂。
这些,凉生都不会。
其实,也不是不会。反正凉生没有试过,也不懂得一个人的情绪怎会变化如此之快。
文文经常在寝室里和女生吵架。转而和她们道歉,然后大家玩笑着亲吻彼此的脸蛋,快乐的一起上街。
凉生没有做过这些。
她从来不会和她伤害过的人说,对不起。
有爱,才伤。
凉生是离圈子很近的女子。但往往又飘忽在圈子之外。凉生喜欢看书,通常可以在屋子里呆上几个星期。
记得戴高乐说,我认识的人越多,就越喜欢狗。
凉生很穷。可是她养了宠物,一条白色的纯种狗,年年。
狗比人听话,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曾经一次,凉生独自走在大街上,手提袋被人抢了,是年年不顾惜生命追上坏人的。
那场事故,给年年的额头上留了很深的疤,也把凉生对年年的疼爱挖到了及至,搂着它睡觉,给它精心地做饭。
有时候,凉生会想如果年年是男人多好。可凉生转而又想,如果男人是狗就不太好了。
凉生喜欢一个人。无拘无束自在逍遥的望天,吹风。甚至一个人亲吻发上的清香。
可是偶尔,凉生也会想如果自己是文文多好啊,凉生想着就有些羡慕她,文文是快乐的,她的爽朗和甜蜜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
凉生自言自语,我不懂她哪里来的那些激情。这些激情,让我看到年轻。
凉生老了吗?
她还有白皙的面庞,沉醉人的明眸,性感的唇这般丰厚。
然而,凉生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已经有六天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了,衣服散乱的扔在床上。期间凉生喝了25瓶啤酒,灯一直亮着,凉生赤裸的身子露在外面,头扎在被子里。
先前几个月,凉生一直泡吧。
白天在网吧里敲一些段落,她希望最终有一日它们出现在某些稿酬优厚的杂志上,给自己换来想要过的生活。
晚上在酒吧里狂欢,尽情舞动自己如蛇的腰肢,在放纵中体会远离尘世纷扰。
终是失败了,稿子没有寄出去,狂乱中过去拥有过的梦想如绳抠着脖子。
辅导员打来电话。大二考试有三门缺考,需交补考费毕业前统一补考。
凉生摸摸自己的口袋。仅剩下7块钱。手机只能收发信息。
凉生呢喃着,应该借点钱了。
她和林言发信息,借我300块钱吧。我身上没钱好久了。
林言说,凉生。我过去看你吧。清夏的校园多的是成双接对的伴侣。
林言是凉生最好的朋友。或者追求者。
林言对凉生的爱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任时间怎样浪卷沙石,林言一直爱着凉生。五年的时间,从中学第二年的相识到大学即将过完了,林言始终乐此不疲。
凉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样一个男人。
他对她的爱,像是爱着自己,灼热的目光下烧的凉生一直在拒绝。
唯一的一次,凉生与他紧密接触。林言要她过去玩,还说否则他会来到她的学校找她。
凉生想,那我还是过去找你吧。林言,你要管吃管住报销路费。
记得那是一个夏天。凉生穿红的吊带,短裙不及膝,她站在异域城市的车站,等来接她的白马王子。
后来那个男人走了过来。凉生一眼认出清瘦黝黑的他,和自己差不多等高的个子。几年不见,依旧其貌不扬。
凉生暗自失望。
当然也算不得失望,因为本就没有希望过。
林言是自负的男人。
这个世界上,自负的男人比苍蝇还多。
但凉生相信林言是属于比苍蝇还少的一列。
林言不仅自负,而且更多时候自信满满,在学校外揣着聪明和才华打出了一片不小天地。就是这样一个将来也许会丰功伟绩战果不断的男人,在和凉生做爱的时候,哭了。
夜无边无际的黑,林言很用力的在凉生身上折腾,她感觉自己都要被撕裂了。
在林言就要进入凉生的一刻,凉生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男人推开了。
林言当时定是疯了,他的自尊受到了严重的侵犯,他猛的如兽扑在床上,把凉生再一次按倒在床上,他扇她耳刮子,大声的骂她婊子,数他爱她这么多年。
第一年。他们在同一所中学读书。林言是从乡下转来的孩子。他们第一次相见,林言盯着凉生发呆。
第二年。凉生依旧被男孩子环绕着,林言远远地看着快乐不起来的凉生,感叹她是忧伤另类的公主。
第三年。凉生和林言考入不同的大学。林言一共汇过四次钱给凉生,每次三百。
第四年。林言继续弃而不舍,两三天一个长途。他说,想娶她。
第五年。发生那件事情后,林言对凉生态度大变,怀疑凉生在这边有男朋友,甚至和男人睡过。
凉生无言,不能给自己辩解,也不想辩解。她在心里说,我巴不得自己有男人,让林言死心。但林言依然纠缠着凉生。
他的不甘心与滚石般卷卷而来,把更深重的厌恶感推给了凉生,和这份感情。
凉生说,我再也不要看到他。然而,注定是那个令人唾弃的婊子。就连凉生也不得不承认,每次当他处于贫困时,她想要依靠的依然是他,那个叫林言的男孩。
凉生拒绝林言来看自己。
林言说,我不会给你寄钱,你已经无法让我相信。
房间里异常安静的音乐。
凉生试着给别人发了求助信息。
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威士忌安魂曲。
She put that bottle to her head and pulled the trigger
And finally drank away his memory
Life is short but this time it was bigger
凉生听得入迷。百转回肠间,也跟着旋律跳起舞来。
二
凉生醒来的一刻,文文在床边睡着了。凉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自己为何躺在医院的床上。
苏打水的味道浓重而抑郁。
凉生捂着鼻子。文文揉揉眼睛,轻声说,我正好回学校,在宿舍里发现你晕倒了,医生说你营养不良。
哦。我没事,谢谢你。凉生挣扎着起床。她踉跄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文文站在医护室里,又一次望着凉生的背影发呆。
下午文文走的时候,给凉生悄悄放下了二百块钱。后来,凉生拿着这二百块钱,心里堵成一汪海水。
她终于知道,许多时候,生活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完成。
凉生到电台面试的时候,凉生是唯一没有经验的女子。可是婴说,你是眼光最恣肆触动人心的一个。周迅的《外面》在凉生口中,宛转而出,如梦似幻。
赵婴想自己一定是听呆了。
他看着她。
从没见过这般柔软纤细又粗糙忧郁的女子。
她的长发直直的垂到前胸。
他喊她的名字,夏凉生。告诉她从此以后,是他电台的音乐DJ。
凉生慢慢的咀嚼着赵婴的话。从此以后,她是他电台的音乐DJ。这么强硬且明显的定位,凉生心里渐渐有了一种归属感。
她是喜欢强悍一些的男人的。尤其是那些灵魂硬实的男人,凉生喜欢他们,比父亲安全。
许多人都不知道,凉生有个破碎的家庭。
凉生是懒散且习惯又虚荣的女子。从来不会承认自己比别人拥有的少。
当年少的伙伴津津有味地谈着家里的烦心事时,凉生是三缄其口冷不丁冒出一句,母亲有多么慈爱父亲有多宠腻自己的。所有的孩子看到凉生上扬的唇角、自然的微笑。
周边的孩子开始抱怨自己的妈妈太严厉,爸爸不陪自己玩等等 。
也许就是从这一时刻开始,凉生不喜欢说话的。
她不想别人同情自己,亦不希望别人奚落自己的家人,凉生不喜欢别人对自己产生想法。
她和自己说,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的态度。
然而,凉生身边的人还是对她有了自己的固定想法,或者一种叫做认定的东西。
她英语成绩那么棒,她好看的衣服那么多,爸爸妈妈如此和谐,我真想变成她啊。这些句子如刀剜着凉生的心。
凉生似是而非的笑。
笑的比冬天的梅花还要清落。
凉生的老家在南方大省的小镇。
凉生的母亲,目不识丁。却是心比天高的女子。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北京。见过大都市的繁华,后来在自己无尽苍凉的日子里,用余生缅怀那段风花雪月。
凉生的母亲曾经和一个生意人相恋,并且一起回过男人的老家,北京。他们本来是应该结婚的。
这些都是比陈年往事更久远以前的事了。而现在,凉生的妈妈住在村子里,并且注定老死在村子里。
那个女人,很用心的经营着一切,和邻里间的关系,与村里男人抢工分,还有大笔的花销。凉生的母亲一直在算,在计算,在算计。
他的男人,也就是凉生的父亲。生性怯懦,是名副其实老实巴交的汉子。一生唯老婆命是从。可是在凉生九岁那一年,他办了一件可耻的事情。凉生记得那天,妈妈不在家,凉生和爸爸一起在炕上看电视。
后来凉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隐约间,她感觉一双手伸向了自己的下身,她的胸。
它们在凉生的双腿间游走。凉生体会着她未长成的身体被一个叫做父亲的男人蹂躏着,不敢支出声。
她害怕,爸爸妈妈之间的战争。
多少次,吵得要离婚。凉生妈妈怨恨自己跟的男人没有心眼,要个女人抛头露面。男人像闷死的家驴,突然尥蹶子,把女人揍个半死。有生活中更多一部分时间,母亲做在大街上哭,她用很脏的话来骂她的男人,咒他不能立即死掉。家里锅碗瓢盆摔的一地满地狼籍。
凉生在另一个房间里,看着家里人来人往的村人,那些带着好心劝说她,那些看热闹地,那些指责着谁谁不该的。
凉生打小就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羞耻心。直至父亲的裤子褪下,凉生内心深处的羞耻感无可救药。
那是一个深夜,凉生母亲继续串门子,扔下她的男人和女儿。
凉生在床上睡的正香。隐约间,她又感觉那双手,在自己的身上游荡不停。
她的汗水从鼻间的毛细血管渗出,凉生摒住了呼吸,她不知道该不该叫出声来,或者干脆醒来。而后那个男人又会怎么做?
凉生只觉得一切太尴尬了,父亲将情以何堪。
凉生闭住了眼睛。她和自己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能醒过来,不能让妈妈知道。
男人解裤子的唏娑声如钟声敲响在凉生的心里。他趴在凉生身上,凉生可以体会到男人清瘦的身体,外面有铁门被打开的声音。
凉生想,男人一定会停下来吧。然而凉生忘了,那个男人的耳朵半聋。他摸索着凉生的下体,想要直接的进入。
那一年,凉生才9岁,月潮都还没有来。
当妈妈大叫着凉生你个贱货,怎么还能睡得着时候。凉生妈妈更是用劲了全身力气冲向了自己的男人,两个人开始拧打。
凉生父亲是猛然停住手的,他鼻子上眼角间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淌到地上,黏稠的瘫软着。
凉生蜷在角落里,抱住了头。
这件事少有人知道,凉生妈妈只告诉了男人的姐姐,自己的阿姨 。
就是这么几个人吧。
凉生姐姐奚落着父亲,同时腔调认真地说着,幸亏发现的早,没酿成大错。孩子还小,你们也别闹了。
第一次,凉生妈妈听取了别人的建议。
凉生想着,事情总算过去了。
后来有一天,凉生妈妈的阿姨来到凉生家串门,凉生妈妈又哭了起来。凉生听到那个女人对妈妈说,都是你这个病身子累了自己,和他。等你好些了,和他多干几次。
许多事情发生了,就不可能无痕迹,更不可以把它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譬如这件事,它一直抵在凉生心里最深处。
日子一如往昔,母亲还会骂父亲无能。但他们之间的确是改善了很多,再也没有对着凉生动手动脚。
凉生开始偷钱。
她翻遍家里所有的抽屉。她拿一毛的,一块的买那种很甜很酥的大虾糖。 |